圣山,断崖。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乃圣山一处奇险之地,两侧是南剑峰与北剑峰的陡峭山壁,中间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隙,仿佛被天神以巨斧劈开。
崖下,是那条滋养了南北两岸,分隔了大陆南北的浩瀚离江。
江水至此被收束,奔流湍急,撞击在崖壁之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卷起千堆雪浪。
就在这险峻的断崖边缘,凭虚驾着一座孤绝的阁楼。
楼体大半悬于崖外,仅以数根粗壮的铁索与后方山体相连,随着山风与江水的震动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坠入那万丈深渊与奔腾江流之中。
阁楼内,摆放着很多架子。
都是上一代主序阁主木叶的珍藏,每一样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木凡,如今圣山的主序阁阁主,正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极其细致地擦拭着这些物件。
动作很慢,很轻,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擦拭着一个破瓦罐,指尖拂过那粗糙的缺口,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师父用它熬煮野菜汤时,那升腾的热气。
擦拭着几块石头,记得那是师父某次远游归来,像个孩子似的献宝般塞给他,说是在秘境捡到的“星星碎片”。
擦拭着一把锈柴刀,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师父一边笨拙地劈着怎么也劈不匀的柴火。
一边吹胡子瞪眼抱怨“这劳什子玩意儿还没老子手指头好用”的嘟囔声。
这些,都是木叶留下的。
木凡擦拭的样子,专注的神情,甚至那微微弓起的背脊,都与记忆中木叶擦拭这些“破烂”时的模样,依稀重合。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在不知不觉间,正在一点点变成师父的样子。
将最后一块石头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木凡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
走到阁楼外侧,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来到了外面悬空的露台之上。
露台不大,以坚实的铁木搭建,栏杆亦是古朴。
站在此处,江风猎猎,吹动略显宽大的衣袍。
脚下是轰鸣的江水与令人眩晕的深渊,壮阔,亦孤寂。
露台中央摆着一张石制棋盘,两侧各有一个蒲团。
棋盘之上,纵横十九道,黑白棋子错落,构成一副残局。
棋局似乎进行到了中盘,黑白两条大龙相互纠缠,形势胶灼,杀机四伏。
却又暗藏无数玄机,仿佛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这是他和师父木,没能下完的最后一盘棋。
记得那日,也是在此处,江风依旧。
木叶执黑,他执白。
师徒二人一边落子,一边互相嘲讽。
“臭小子,这手‘镇头’太臭!跟插标卖首有什么区别?”
“师父,您那‘小飞’才是漏洞百出,我要是您,现在就投子认负了。”
“放屁!老夫这是诱敌深入!你看好了!”
“退一步悔一步!刚才手滑了!”
“落子无悔大丈夫!”
“……”
那盘棋,从午后下到日暮,还未分出胜负。
木叶忽然放下棋子,望着奔流的江水,说了句:
“今天就到这吧,留着下次再下…”
然后,便起身回了阁楼。
谁知,那“下次”,竟成了永诀。
木凡走到棋盘边,在属于他的那个蒲团上坐下。
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焦灼的局势,每一颗棋子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伸出手,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
这一刻,时间仿佛倒流。
江风的呜咽,化作了师父那不着调的哼唧声。
江水的轰鸣,变成了师父悔棋时耍赖的嚷嚷。
他似乎能看到,对面那个蒲团,坐着那个满脸正气的老头。
正盯着棋盘,嘴里念念有词。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木凡将白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位置精准,正是他苦思许久认为最能打破僵局的一手。
然后,站起身,走到棋盘对面,在原本属于木叶的蒲团上坐下。
脸上的表情变了。
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着,故作沉吟。
“唔…这小子…长进了啊…这手有点意…”
这一刻,仿佛出现了木叶的声音。
随即,黑子落下,是一手极其强硬的反击,试图将白棋的大龙拦腰斩断。
“哼!看老子不断了你的根!”
然后,木凡起身换回自己的位置,看着这手黑棋,眉头紧锁,仿佛真的在面对师父那刁钻的攻击。
思考片刻,再次落子,是一手轻灵的腾挪,避其锋芒,另辟战场。
“嘿!想跑?门都没有!”
又换到对面,拿起黑子,作势要追剿。
“师父,您这步太贪心了,小心后院起火!”
木凡换回来,落下一子,直指黑棋看似稳固的角部。
“臭小子,敢抄老子后路?!退一步!刚才没看见!”
又跳过去,作势要拿起那颗黑子。
“落子无悔!您说的!”
木凡坐回原位,按住那颗黑子,脸上露出如同当年那般“坚决不让”的表情。
“我是师父!我说能悔就能悔!”
“山规面前,师徒平等!”
……
露台之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在棋盘两侧不停地移动,坐下,起身。
时而执白,沉稳应对。
时而执黑,刁钻进攻。
时而模仿师父悔棋耍赖。
时而坚持己见毫不相让。
江风依旧,江水奔流。
那盘未完的棋局,在木凡的独角戏中,似乎又重新活了过来。
棋子在棋盘上不断增加,局势愈发复杂激烈。
那些熟悉的拌嘴声,悔棋的耍赖声,得意的笑声,气急败坏的抱怨声…
仿佛真的回荡在这孤绝的断崖之上,盖过了江水的轰鸣。
木凡沉浸其中,仿佛师父从未离开。
就坐在对面,与他进行着这场永无止境的博弈。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西斜,将金色的余晖洒满江面,也照亮了棋盘时,木凡终于停下了不断移动的身影。
他坐在属于自己的白棋一方,看着棋盘。
经过这一番“激烈”的厮杀,白棋抓住了一次黑棋的失误,巧妙做活了大龙,并且实地已然领先。
黑棋虽然依旧凶猛,但败势已显。
他赢了。
按照他推演了无数遍的自己与师父思路结合后的最优解。
执白,赢了这盘棋。
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获胜的欣喜与得意,望向对面的蒲团,想像着师父此刻会是怎样一副吹胡子瞪眼又想耍赖悔棋的滑稽模样。
然而——
对面,空空如也。
只有那个陈旧的蒲团静静地放在那里,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没有师父。
没有拌嘴。
没有耍赖。
刚才那一切鲜活的声音影像,都只是记忆的回响,是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离别所编织出的幻境。
阁楼内外,只剩下江水永恒的咆哮,以及山风穿过崖壁缝隙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木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消散。
那口雪白的牙齿,也紧紧抿了起来。
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蒲团,很久,很久。
最终,目光落回棋盘,落在属于黑棋的那一方。
那里,还有最后一处可以挣扎可以制造混乱的地方。
虽然依旧难以扭转败局,但以师父那不肯服输又总能于绝境中找出匪夷所思手段的性子,定然不会放弃。
他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
指尖微微颤抖。
这最后一子,该落在何处?
是模仿师父那神鬼莫测的天马行空?
还是按照自己理性的推算,封死所有可能?
悬着手,久久未能落下。
因为这子一旦落下,这盘棋,就真的下完了。
师父,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夕阳最终沉入了西山,最后一抹余晖从棋盘上褪去。
阁楼内外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江风更冷了。
木凡终究还是没有落下那最后一子。
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罐里。
然后,独自一人坐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面对着这盘永远停留在“未完成”状态的棋局,和对面那个再也无人落座的空蒲团。
断崖寂寂,唯江声如旧。
诉说着不尽的思念,与那盘再也无人对弈的棋。
……
天谕殿。
若说主序阁是圣山的大脑与心脏,那么天谕殿,便是维持这座庞大圣地运转不息的血脉与筋骨。
殿宇不是圣山最高最宏伟的,却是人流最密集,气息最驳杂,无论昼夜都难得清静的地方。
尤其是在这圣山百废待兴重立山门的关键时期,天谕殿的灯火几乎是从未熄灭过。
时值深夜。
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数十盏巨大的牛角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修行者提神用的清心草燃烧后的淡雅气息。
宽阔的大殿被划分成数个区域,负责不同事务的执事弟子们穿梭往来。
或是低声交谈,或是伏案疾书,或是核对玉简卷宗。
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大陆地图与圣山各峰舆图,上面标注着各种符号。
显示着资源调配、人员派遣、外部联络等无数信息。
传递消息用的符鸟时不时扑棱着翅膀飞入飞出,带来各地的讯息,又带走一道道指令。
整个大殿,如同一架精密而高效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忙碌地转动着。
而在大殿最内侧,一张堆满了卷宗和玉简的黑檀木长案后,坐着两个人。
主位之上,是一位身着深蓝色殿主服饰的男子。
正是如今天谕殿的殿主,卓越。
面容冷峻,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薄唇紧抿,一双眸子深邃而冰冷,仿佛终年不化的寒潭,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
处理事务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卷宗,手指在玉简上划过,便能迅速抓住关键,做出决断,下达指令。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与权威,让听命的执事弟子不敢有丝毫怠慢。
坐在卓越身侧稍下首位置的,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
袍袖宽大,绣着淡淡的水波纹路,随着动作轻轻流动。
面容俊雅,堪称翩翩公子,眉眼温润,嘴角似乎总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正是望海峰峰主,风悠悠。
望海峰不是直接负责俗务的山峰,所以这等繁琐殿务本不该他来插手。
但风悠悠性子圆滑通透,处事极为得体,更与卓越私交甚笃。
见好友被如山公务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便时常在料理完望海峰事务后,前来天谕殿帮忙。
凭借其过人的交际手腕和细致心思,处理那些需要与各峰乃至外界势力打交道协调的棘手事务,往往能事半功倍。
“北剑峰申请的那批‘寒铁精粹’,库房存量不足,需从南屿那边协调一批…”
卓越看着一份卷宗,头也不抬地冷声道。
风悠悠闻言,微微一笑,接口道:
“此事交给我吧,南屿青丘那边的管事与我望海峰有些交情,我修书一封,应能优先调拨,天云渡那边,布达商会的船队近日正好空,可以搭个顺风,能省下不少时间和运费…”
说话间,已铺开一张特制的信笺,提笔蘸墨。
字迹清雅飘逸,内容条理清晰,措辞得当,既表明了需求,又给足了对方颜面。
卓越微微颔首,算是认可,随即将卷宗放到一旁已处理完的那一摞上,又拿起另一份:
“西荒布达王国递交文书,希望派遣一批学子前来交流,学习阵法基础与丹药炼制……”
“这是好事…”
风悠悠放下笔,看向卓越,笑容和煦。
“西荒初定,仓嘉大师虽佛法精深,但于丹阵之道终究非其专长,接纳其学子,既可扬我圣山之道,亦可加深与西荒联系,具体接待与课程安排,可由天谕殿协同拟定,细节之处,我来与各方沟通…”
两人便这般,一个冷峻决断,掌控大局。
一个温和圆融,填补细节,处理着源源不断送来的各类事务。
命令一道道清晰地下达,执事弟子领命而去,效率极高。
虽然忙碌,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就在这灯火通明的大殿之外,廊柱投下的深沉阴影里。
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刻意感知,几乎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旧袍,身形略显消瘦。
面容依稀可见当年的俊朗,如今却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皱纹。
眼神复杂难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释然,以及深深的欣慰。
默默地注视着大殿之内,目光越过忙碌的执事弟子,最终牢牢定格在那张黑檀木长案后,那个年轻殿主身上。
卓回风。
曾经的天谕殿主,也是卓越的父亲。
那场席卷大陆的浩劫,改变了太多。
易年圣的横空出世,一场雨净化了异人的吞噬之力,异人一族最终融入了人族。
持续了无数岁月的对立与仇恨,在更高的层面被强行画上了句号。
这对于卓回风而言,是解脱,却也是信念的崩塌。
他曾经为之痛苦、为之隐忍、为之不惜背叛第二故乡的“使命”,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成了一个没有了立场的孤魂野鬼。
本想留在北祁皇宫了此残生,却被周晚以没有多余饭菜撵了出来。
而他能去的地方,只有这里。
于是,便成了这阴影中的旁观者。
看着儿子从一开始的稚嫩到如今的沉稳干练,将那庞大繁杂的天谕殿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他在位时,更多了几分锐气与效率。
看着卓越那冷峻的侧脸,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却又比当年的自己更加纯粹,更加坚定,无需背负那些阴暗的秘密与煎熬。
卓回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意中,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时代变了。
他们那一代人的恩怨纠葛,已然成为过去。
未来,是属于卓越,属于剑十一,属于蓝如水,属于这些年轻人的。
他们将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守护着这座圣山。
这就够了。
卓回风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殿中那个专注冷峻的身影,仿佛要将儿子的模样再次刻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悄然转身,步履无声。
如同他来时一般,融入了殿外更深的夜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殿内,灯火依旧。
卓越似有所觉,冰冷的眸光微微抬起,扫向殿外那片空无一物的阴影,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微微蹙眉,只当是夜风拂过,便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卷宗。
命令依旧在有条不紊地下达,圣山的重建与发展,仍在继续。
没有人知道,那位曾经的殿主,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告别与最后的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