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村头老井轱辘上那根磨得发亮的麻绳,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就把几个月的光景从井底提了上来,又沉了下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深秋的晚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哨音,刮过刚刚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稻茬的田野。
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落在了青山镇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槐树下。
老槐树虬枝盘结,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只是夏日里浓密的绿荫早已被秋色染透,又褪成了疏朗的灰褐。
树下,依旧是村民们忙完一天活计后,雷打不动的“议事厅”。
几块被屁股磨得光滑如玉的大青石,几张自带的小马扎,便是全部家当。
空气里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远处灶房飘来的柴火味,以及一股浓烈呛人的旱烟味儿。
这烟味的源头,来自坐在正中青石上的张二爷。
佝偻着背,吧嗒吧嗒地抽着那杆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老烟袋。
铜烟锅里的火星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明一灭,映照着他那张如同老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
他是青山镇的村长,也是这棵老槐树下最有威望的“主讲人”。
旁边歪着脖子的是李老歪,他习惯性地把脑袋偏向左边,仿佛在认真倾听大地的心跳。
他手里没闲着,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准备给家里坏了的锄头换个新把。
年轻些的六子哥则显得精力旺盛些,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今天在镇上新听来的趣闻。
而长大了不少的小虎子,穿着他娘新改的依旧显得有些宽大的旧棉袄,安静地蹲在一边。
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偶尔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大人们。
“总算是消停喽…”
张二爷长长吐出一口辛辣的烟气,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带着老烟枪特有的沙哑。
“地里该收的收了,该种的也种下了,朝廷免了三年赋税,今年这冬,总算能过个踏实年了…”
李老歪停下手中的活计,歪着的脑袋点了点,附和道:
“是啊,踏实了,前几年那光景,提起来都心慌。哪敢想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抽口烟?”
“可不是嘛!”
六子哥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兴奋。
“二爷,老歪叔,你们是没去州府那边瞧见,好家伙,那路修的又宽又平!听说都是朝廷派下来的工兵干的,还运来了好多新式的农具,叫什么曲辕犁?比咱们祖传的老家伙好使多了!”
张二爷敲了敲烟袋锅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当然,也不看朝廷现在谁说话好使!”
提到朝廷,众人的话题便不由自主地,再次滑向了那个如今已如雷贯耳却又仿佛远在云端的名字。
“说起来…咱们青山,这回可是真出了真龙了!”
六子哥压低了些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眼神里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小神医,哦不是,是易圣人!我的老天爷,那可是拯救了整个天下的圣人啊!隔壁王家村那个以前跑过江湖的说书先生说了,易圣人在落霞城外,那是三头六臂,口吐雷霆,把那些妖魔鬼怪打得屁滚尿流!”
小虎子听到“易年”两个字,划拉树枝的手停了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发布页Ltxsdz…℃〇M
他记得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身上有好闻草药味,给他治病的易年哥哥。
在他小小的心里,易年哥哥本来就是顶厉害顶好的人,变成圣人好像也挺理所当然的。
李老歪歪着脖子,努力摆出一个正眼看人的姿态,嗤笑道:
“六子你就吹吧,还三头六臂,你当是庙里的金刚罗汉啊?人家易…易圣人那是修行大道,是…是那个叫什么…言出法随!对,言出法随!比三头六臂可厉害多了!”
虽然纠正着六子,但语气里的骄傲,丝毫不比六子少。
张二爷听着他们的话,默默又装了一锅烟丝,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浑浊的老眼望向村口那块刻着“青山镇”三个大字的青石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二爷,您说…”
六子哥凑近了些,脸上带着憧憬和试探。
“咱们青山镇这回出了易圣人这么大的…这么大的人物,朝廷会不会把咱们这儿升成‘县’啊?”
这话一出,连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李老歪都猛地抬起了头,歪着的脖子似乎都正了几分。
小虎子也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向张二爷。
“县?”
张二爷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于青山镇来说,曾经遥不可及的词。
“对啊!”
六子哥激动起来,掰着手指头数。
“您想啊,咱们这现在可是圣人的故乡!那是祖地!能跟普通小镇一样吗?要是成了县,那县衙就得设在这儿,得多气派!来往的商队肯定更多,咱们这的地价都得涨!十里八乡的姑娘,那还不挤破了头想嫁过来?”
李老歪也忍不住插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要…要是真成了县,那咱们是不是也能见着更大的官了?说不定…说不定圣人哪天想起老家,还会回来看看呢!”
张二爷却没有立刻回答。
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将他脸上的皱纹笼罩得更加深邃。
他活了快一辈子,经历过饥荒,经历过战乱,也经历过几十年前那个孩子被圣山选走时的短暂热闹。
他比这些年轻人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实在”。
“升县…”
张二爷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给兴奋的众人泼了盆冷静的冷水。
“那是朝廷大事,得看地理,看人口,看赋税,不是光出一个大人物就行的。”
看着六子和李老歪瞬间有些失落的表情,顿了顿,继续说道:
“咱们青山,地方小,人也少,位置还偏,就算靠着圣人的名头,朝廷给些优待,修修路,拨点款也就是顶天了,真要说升……”
摇了摇头,“难!”
六子哥有些不甘心,开口道:
“二爷,那可是圣人啊!整个天元大陆就这一个!这点面子朝廷还能不给?”
“面子?”
张二爷瞥了他一眼。
“圣人是救天下,不是为了给咱青山镇争面子的,他那样的人物,心里装的是整个天下,是江河湖海,咱们这小小的青山镇,在他心里或许就是个念想…”
抬起烟袋,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又指了指周围熟悉的屋舍和田野:
“咱们啊,别想那些太远的事,能把地种好,把娃娃养大,把日子过得红火,不给圣人丢脸,那就是咱们的本分,至于县不县的…”
吐出一口浓烟,“青山镇也好,青山县也罢,咱们的日子不还得这么过?”
李老歪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觉得二爷说得有道理,闷声点了点头,继续削他的锄头把。
六子哥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但看着二爷那笃定的神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眼里那点憧憬的火苗,还没完全熄灭。
小虎子听着大人们的话,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易年哥哥成了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但青山镇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地方。
有老槐树,有玩伴,有炊烟。
夜色,在众人的闲谈与沉默中,渐渐浓稠如墨。
远处的青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最后一点旱烟的火星,在张二爷的烟袋锅子里彻底熄灭。
“散了吧,天不早了,明儿个还得起早呢…”
张二爷站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麻的老腰。
众人闻言,也纷纷起身,收拾起马扎,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融入各自家方向那点点昏黄的灯火之中。
六子哥和李老歪并肩走着,还在低声争论着“县”的可能性。
小虎子被他娘喊回家吃饭的声音唤走,跑开前还回头看了眼老槐树。
张二爷最后看了一眼村口那沉默的石碑,和石碑后那沉睡的青山,也背着手,踱着步子,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老槐树下,重归寂静。
张二爷沿着那条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家的泥土小路缓缓而行。
路两旁,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偶尔有几句夫妻间的家常拌嘴,或是母亲催促孩子洗漱的吆喝声传来。
夹杂着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织成了一幅最寻常不过的乡村夜景。
这安宁,是实实在在的。
张二爷浑浊的老眼扫过这些光亮,心中那份因六子他们的话而泛起的细微波澜,也渐渐平复了些。
是啊,什么县不县的,哪有眼前这碗热饭、这炕头温暖来得实在?
不多时,便走到了自家院门前。
他的人一样,透着股经年累月的朴实劲儿。
低矮的土坯围墙,缝隙里长着顽强的狗尾巴草,一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虚掩着。
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就那样在门口站定。
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越过大片在夜色中显得黑黢黢的田野,投向了更远处。
那里,是青山。
白日里青翠的山体,此刻在愈发浓重的夜幕下,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与夜空融为一体。
而在那山影的脚下,山谷入口的方向,隐约可见一些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痕迹。
那是新立的官家制式的栅栏和标识,在稀疏的星月光辉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
朝廷派人来封的,就在几个月前。
没有惊扰太多村民,直接去了那山谷入口。
动作利落,态度客气却不容置疑,很快便用坚固的木材和铁索将那进入山谷的小径彻底封死,并留下了醒目的告示,言明此乃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当时,镇上也引起过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猜测。
“也正常…”
张二爷望着那被封锁的入口,像是在对夜色低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下意识地又摸向了腰间的烟袋,动作缓慢而熟悉地填上烟丝,用火石点燃。
“嗤”的一声轻响,一点橘红的光芒在他苍老的脸上亮起,随即又被吞吐的烟雾笼罩。
“毕竟是圣人曾经的家啊…”
喃喃着,声音淹没在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中。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背着个大竹篓在山里采药的少年。
沉默,平和,见了人会腼腆地笑笑,医术却好得出奇。
镇上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他总能想法子给治好,从不计较报酬。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山里少年,有朝一日会走到那样的高度,成为撑起这片天地的脊梁?
圣人的家,自然不再是寻常人家。
它成了一处象征,一段传奇的起点。
朝廷将其保护起来,隔绝尘嚣,是尊重,也是规矩。
若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去逛上一圈,那成何体统?
岂不是亵渎了那份至高无上的荣光?
只是,理解归理解,可望着那冰冷的栅栏,想起曾经可以自由进出的山谷,想起少年或许就在某条溪边捣药,在某棵树下看书的身影,老人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那是一种熟悉亲切的东西,被无形中拔高推远,再也触摸不到的失落感。
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直灌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却也驱散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感伤。
不过圣人高高在上,庇护的是整个天下。
而这青山脚下,这小小的镇子,能沾得这一丝余荫,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便是天大的幸事了。
至于那被封锁的山谷,就让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吧。
张二爷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夜色中的山影与栅栏,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抖落残余的灰烬。
那点橘红的光芒彻底熄灭,融入黑夜。
转过身,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门内,是老伴带着埋怨却温暖的招呼:
“死老头子,又在外头抽那呛死人的东西,饭都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