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刚刚从光亮处走到暗处，面容在月影下还有些模糊，只能看清一个大致的轮廓，以及那头随意披散着未曾仔细梳理的墨色长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站在门口，似乎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室外与屋内光线的差异，然后自然而然地极其舒展地再次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动作与方才窗纸上的剪影如出一辙。
这一次，没有声音，但那全身心放松的姿态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能传达出那种沉睡方醒浊气尽去的清爽感。
做完这个动作，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先是落在了西边那间漆黑的木屋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随即自然地移开，扫过中厅透出的烛光。
最后，落在了西边灶房那袅袅升腾的炊烟，以及里面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月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面容清秀，线条柔和，并非棱角分明的英俊，却自带一股让人心静的平和气质。
肤色是常年居于山野间的那种健康白皙，眉眼舒展，带着刚醒时的些许慵懒。
但那双眸子在适应了光线后，却亮得惊人，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深邃清澈。
仿佛能倒映出这漫天星月，又似乎藏着这青山夜色的所有静谧。
易年。
本应与天地同去的圣人。
只是此刻的他，身上再无半分传说中圣人的煌煌威仪，也无拯救苍生后的沉重与疲惫。
他就像这青山里最寻常的一个隐居者，一个刚刚从书卷或沉睡中醒来的年轻山人，周身散发着与这片山谷，这个小院浑然一体的平和与安然。
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药草的清香，远处炊烟的暖意，以及深秋夜露的微凉。
这一切，让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笑容。
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脚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安稳的声响，融入了这青山秋叶的脉搏之中。
“醒了？”
七夏的声音传来。
易年嘿嘿一笑，开口道：
“没想到会睡到这个时辰…”
七夏看了易年一眼，似乎也不觉着奇怪。
因为易年的嗜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一年前那场席卷大陆的雨，带走了他身为从圣的全部修为，那是一种彻底的近乎道基崩毁的剥离。
能活下来，全靠心头那一点不肯散去的执念。
关于这片青山，关于这小院，关于灶房里那个白色的身影。
然后，便是近九个月的沉睡，是身体与灵魂在濒临消散后的本能修复。
直到三个月前，他真正挣脱了那片混沌的黑暗，重新睁开了眼睛。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代价便是，从一位言出法随俯瞰众生的圣人，变回了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而且，还落下了这嗜睡的毛病，仿佛要将过去十几年因修行而舍弃的睡眠，连本带利地补回来。
灶房里的七夏回过头，清冷的目光在易年脸上停留了一瞬。
见他气色红润，眼神清明，那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才悄然散去。
没有多言，只是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柔和的气劲托着一封密封的信函，平稳地飞过院子，精准地落入易年手中。
“周晚寄来的…”
声音依旧温柔，听不出什么情绪。
除了她，这世上再无人知晓，眼前这个看似只是贪睡的青年，在一年前曾真正游走于形神俱灭的边缘。
易年接过信，触手是微凉的纸张。
就着中厅门廊下透出的烛光，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门槛上，撕开了火漆封口。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上面是周晚那熟悉的带着几分不羁却又力透纸背的字迹。
易年一行行看下去，起初神色平静，看着看着，那嘴角的弧度便越来越大，最后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什么好事儿？”
七夏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随口问道。
易年扬了扬手中的信纸，眉眼间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笑意：
“不用去上京了。”
七夏将菜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可能是周小爷自己也受不了那份罪了…”
易年笑着解释，语气带着对老友的调侃。
“他把人找到了…”
易年口中的“人”，指的是曾经的四皇子。
当初易年坐上那北祁的皇位，本就是局势所迫、稳定人心的权宜之计。
他从未贪恋过那九五至尊的权柄，反而视其为枷锁。
如今江山稳固，四海升平，他最大的心愿之便是将这担子卸下。
如今看来，周晚终于把合适的接班人选给找到了。
说着，将信递给了七夏。
七夏接过，就着月光和屋内的烛光细看，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讶异，轻声自语：
“竟然是他？”
易年嘿嘿一笑，开口道：
“我也没想到，当初还真没看出来…”
趁着七夏看信的功夫，易年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纤细的腰肢，将下巴搁在瘦削的肩头。
七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体温和那带着药草清香的呼吸。
侧过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一丝嗔怪，眼底却藏着纵容：
“别闹了，去给师父上香，然后洗手吃饭…”
易年嘿嘿笑着，小手往上一抬，使坏的捏了捏那柔软。
引得七夏一声嗔怪，立马逃也似的松开了手。
走进西屋，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亮正中方桌上供奉着的三个牌位。
中间那个，刻着“先师 钟公万爻 之灵位”，字迹是他亲手所刻，充满了敬意与追思。
而旁边两个牌位却是空的，没有名讳。
那是他父母的灵位。
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无声告慰，融入这清冷的夜。
上完香，又走到院角的水缸旁，就着冰凉的井水仔细洗净了手。
回到院中时，七夏已经将简单的三菜一汤摆好了。
一碗清炒时蔬，一碟腊肉笋片，一盆菌菇汤，还有一小碗专门给他熬的药膳粥。
二人相对而坐，默默吃了起来。
饭菜的味道朴实，却带着家的温暖。
“手艺有长进吗？”
七夏忽然开口问道，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易年抬头，看着那双映着月光的眸子，认真地点点头，嘴里还嚼着饭菜，含糊却真诚地说道：
“比我强多了…”
这话倒不是奉承。
自己做饭仅限于“弄熟”，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七夏的手艺，虽比不上大厨，却干净、妥帖，带着她独有的细致。
但这话在七夏听来，可不是什么好话。
您易大圣人的手艺，比你强点儿那就是侮辱人。
易年多了解七夏，一眼便看出了七夏眼中的鄙夷。
嘿嘿一笑，立马改口道：
“味道很不错，都快赶上小愚了…”
听听，这才是夸人的话嘛。
七夏嫣然一笑，算是放过了易年。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
易年只觉得那股熟悉的倦意又开始如潮水般漫上眼皮，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揉了揉眼睛，身子一歪，便又瘫坐回了院中那两张并排的竹制躺椅上。
七夏端来一壶刚沏好的热茶，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然后在他旁边的躺椅上坐下。
茶香袅袅，与药香、夜色交融。
易年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虚弱和那挥之不去的嗜睡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自嘲：
“七夏，你说这情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七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侧头看着易年被月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声音平静而坚定：
“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睡便睡吧，我守着你…”
话很简单，没有华丽的安慰，却像这山谷里的磐石，沉稳而可靠。
易年心中那点因失去力量和不适应凡躯而产生的细微烦躁，瞬间被抚平了。
笑了笑，伸手过去，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
“应该也快好了…”
他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今天才睡了八个时辰，比前几天又少了些…”
七夏感受着易年掌心传来的属于正常人的温热，反手也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还不打算开始修行吗？”
有修为在身，或许这嗜睡的毛病也能缓解些。
易年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七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伸过去，揽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虽然失去了修为，但他的臂膀依旧有力。
“先等等吧…”
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不着急…”
七夏靠在易年肩头，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忽然用带着点玩笑，又藏着认真意味的语气说道：
“那我可不管你了，到时候等你老了，走不动路了，满脸皱纹，我可不要你…”
易年闻言，故意撇了撇嘴，做出委屈的样子，手臂却收得更紧，连忙改口：
“修，修，修！明天，明天就开始修，行了吧？可不能让你嫌弃我…”
瞧见易年的样子，七夏轻笑起来，肩膀微微颤动。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大多是易年问些他沉睡这大半年里外面发生的事，七夏挑些无关紧要的说了。
月色渐深，夜露更重。
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只有依偎。
忽然，七夏望着璀璨夜空，感慨道：
“这里真好：”
易年听着，笑了笑。
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的一切。
沉默的木屋，散发着药香的药架，潺潺的小溪，以及远处在月光下呈现出墨绿色轮廓的如同守护神般的青山。
然后低下头，看向怀中人那双映着星月的眼睛，声音轻柔而笃定：
“那当然，因为这里是归处…”
七夏听着，温柔一笑，手臂搂上易年的胳膊，开口道：
“还有呢？”
易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弧度。
收紧手臂，将七夏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补充道：
“这里啊，有青山…”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