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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香囊

    “薛平安,能让你痛的,只有孤。”


    薛绥半夜里从噩梦中骤然惊醒,浑身冷汗,已然浸湿了衾枕。


    梦里发生的细节,大多都忘了,脑子里只有走马灯一般,反复回荡李肇临走前说的话。


    他说的,着实做到了。


    那日后,端王府内风平浪静,一切安好。


    没有人怀疑那一场火与她有牵连,包括李桓。


    而袁清杼入宫的消息,李肇在得知后的第一时间,便设法让她知晓,叮嘱她防备。


    不让别人使她痛。


    却咬得她的嘴巴现在还痛。


    搞得锦书、小昭和如意三个人,轮番问她是怎么回事……


    若说是上火,那伤口不像。


    说是自己咬的,怕她们觉得自己疯了。


    找其他借口,三个人都不信。


    无奈之下,她只得坦言是李肇所为。


    好了,这下她们三个人疯了。


    她们说,这是姑娘的初吻,怎能就这般给了太子?


    但细细想来,若不给太子,给端王似乎更讨人厌。


    太子东宫至今没娶妻纳妾,也无别妇,而端王府的后宅,女人们整日争风吃醋……


    这么想来想去,几日下来,三个人看薛绥的眼神都很奇怪……


    “娘的!混蛋玩意儿——”


    薛绥骂了句脏话。


    旧陵沼那个地方,想不学会脏话还挺难的,但师父面前是不允许说的,薛绥寻常也谨言慎行。不过,在这风高月夜的晚上,她辗转反侧,难以成寐后,一想到李肇,便只能奉送脏话了。


    锦书睡眠向来浅,听到动静,赶忙掌灯进来。


    “姑娘,莫不是魇着了?”


    “嗯,魇着了。”


    “梦见什么?”


    “梦见小鬼坐我床头!”


    “呀!”锦书看她神色疲惫,赶忙双手合十。


    “天地清明,正气昭昭,鬼魅魍魉,速速退散,莫要惊扰我家姑娘……”


    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在床侧轻轻挥动,如同挥舞桃木剑驱邪的术士法师,嘴里念念叨叨。


    薛绥不禁莞尔。


    她揉了揉太阳穴,扫一眼窗台上的灵羽,想到什么似的,对锦书道:“我此刻心烦意乱,全无困意。你去取一个宁神香囊来。”


    锦书笑应,很快便将香囊取来,轻轻塞在她的枕下,“姑娘安心睡下吧,说不得明日府里又有热闹可瞧呢。”


    薛绥轻轻“嗯”了一声。


    “有劳姑姑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檀秋院的夜,静谧得有些压抑。


    除了两个刚刚换班的探子,正强打精神,用小木棍撑着沉重的眼皮,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然坠入了梦乡。


    薛六姑娘的屋子里亮了灯。


    片刻,又熄灭了。


    “苦啊。”


    “累!”


    “困。”


    “谁说不是呢!腰快折了。”


    “咱这当差的日子,可真不是人过的。”


    “只盼年末,多发些赏钱。”


    “兄弟,说起来,做人哪有不难的?就说那太子殿下,平日里瞧着威风八面,实则也不容易。你瞧没瞧见,嘴巴急得上火,都渗出血丝了……”


    “太子不易,谁容易了?”


    “端王!端王容易!等老子哪天不高兴,再烧他娘的!”


    “你先睡会儿,我盯着。”


    “……有劳有劳……”


    四下里一片死寂,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让这个夜晚,添了几分静谧。


    薛绥辗转再辗转,嗅着香囊中馥郁的药香,脑子却清醒得如同白昼。


    她小时候便容易半夜惊醒,被噩梦纠缠。


    在旧陵沼的那些年,好不容易才调养得好了些,没想到竟被李肇这一咬,勾起了往昔的梦魇。


    再熬一熬!


    只要她大仇得报,便能彻底摆脱这一切。


    什么李桓李肇李玉姝,全都去见鬼!


    在这寂静的夜里,薛绥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活跃得肆意驰骋。


    胡思乱想许久,不知何时才慢慢睡去……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小昭愤怒的厉喝声惊醒的。


    “好大的胆子!未经王妃允许,竟敢擅闯薛孺人的檀秋院,这王府里,是没有规矩了吗?”


    薛绥从床上坐起,侧耳细听。


    这时,如意匆匆推门而入。


    见薛绥已然醒了,她微微一惊,赶忙上前替她更衣。


    “姑娘醒了,怎么也不唤婢子一声?”


    薛绥问:“外面何事喧闹?”


    如意冷哼,脸色阴沉,很是不悦。


    “还不是那听荷居的媵妾柳氏,跑去袁侧妃那儿告状,说姑娘私藏邪祟之物,意图蛊惑王爷……袁侧妃领了好多人来,说要进来拿姑娘是问……”


    听荷居的媵妾?


    去找袁侧妃告状?


    有意思。


    那听荷居,可是张侧妃的居所。


    薛绥平静地看她一眼。


    “现在几时了?王妃可离府了?”


    如意道:“回姑娘的话,已经辰时了,王妃天一亮便出门去了。”顿了顿,又压着嗓子:“小昭说要把他们打出去,姑娘快去看看,可别真打起来了。”


    薛绥一怔。


    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小昭可能手又痒了吧。


    她道:“锦书呢?万万不可动手。对人要客气些。”


    如意不满地道:“锦书姑姑在外头拦着小昭呢。哼,要我说,打一顿也是好的,谁让他们不客气在先。”


    “她是侧妃,即便无礼在先,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薛绥说罢,微微一笑,“我们要以理服人。”


    如意撇了撇嘴,没再多说。


    -


    今日薛月沉打小交好的周三姑娘家孩子洗三。


    薛月沉一大早就带着精心准备的礼品,前去恭贺。


    王爷上朝的时辰,那就更早了。


    袁侧妃这时找上门来,显然是算计好的。


    品高一级,压死人。


    她不敢找薛月沉的麻烦,因为她娘家势力再大,薛月沉的家世也不差。何况她只是侧妃,李桓又十分看重尊卑礼数。


    但对于薛绥这个孺人,她却不用顾及太多……


    贵妃姨母说,行事不可脏了自己的手。


    于是,她便找人暗地里挑唆张侧妃的媵妾柳氏,在府里四处散布谣言,说三道四。


    张侧妃是一个出口便要“息事宁人”的性子,自然不愿出面与薛六起冲突。如此一来,柳氏便顺理成章地找袁清杼前来处理。


    因此袁清杼绕了一圈,看到薛绥出来,即便心中满是不悦,也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薛孺人睡到这时才起身,当真是好福分呢。”


    薛绥尚未梳洗,整个人显得慵慵懒懒,又因一夜未眠,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疲惫,神色恹恹。


    “不知袁侧妃兴师动众到檀秋院来,所为何事?”


    袁氏神色严肃地站在院里,语带质问。


    “薛孺人,有人举报,说你这院子里藏有见不得人的污秽之物,此事关乎王府声誉,你可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薛绥佯装惊讶,定睛朝她看去。


    袁清杼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略显刻薄,肤色很白,是那种恨不得扑上十斤面粉的白,与薛月沉那种天生的白皙,截然不同。


    单论姿色,薛月沉远胜袁清杼。


    真不知她哪来的自信,竟觉得自己能与端王妃一争高下?


    薛绥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是含蓄。


    “袁侧妃说笑了。我一个小小孺人,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知是哪位贵人这般编排我?”


    袁清杼的目光转向柳氏。


    柳氏立刻从她身后站了出来。


    她一身石榴色衣裙,头上簪着一朵娇艳的芍药花,整个人显得很是鲜艳,像一只穿花蝴蝶,带了几分小家子气。


    “有府里丫头亲眼看到,薛孺人往沐月居里送邪门歪道的东西,祸害王爷和王妃……”


    这一招是袁侧妃教的。


    不用把薛氏两姐妹捆绑在一起。


    捧着大薛氏,先把小薛氏处置了,大薛氏失去得力助手,往后便不足为惧了。


    薛绥淡淡地看着柳氏,并不去与她争辩,而是望向袁清杼,“袁侧妃可打听仔细了?也认为我做了这等丑事?”


    当然是打听仔细了,袁氏才上门来的。


    可她不想自己沾了手,于是板起脸,厉声质问柳氏。


    “薛孺人是王妃的妹妹,容不得你诬蔑。尤其是这种邪门歪道的东西,更是不可草率。你想清楚再说,切莫冤枉了好人!”


    柳氏连忙道:“袁侧妃,我瞧得真真切切。檀秋院里的丫头,行事鬼鬼祟祟,做什么都避着人。若心里没鬼,又怎会如此?”


    袁清杼点了点头:“薛孺人,既是如此,只怕我要对不住你了……”


    说罢,她侧目吩咐同来的丫头婆子。


    “你们进去,给我搜!”


    小昭大声道:“你们敢!”


    薛绥见状,轻轻按住小昭的手背,微微握了握,示意她冷静,淡淡地道:“袁侧妃所言不无道理,若不搜查,我便是有百口也难辩。那便由着他们搜吧,如此才能还我清白。”


    小昭急道:“姑娘!”


    薛绥微微一笑,“锦书,打开大门,由着袁侧妃的人,进去搜!”


    锦书和薛绥对视一眼,“是。”


    那香囊就放在薛绥的枕头下,不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薛绥寻常写的那些东西,一般会在事后随手消毁。


    整个檀秋院里,此刻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


    很快,那几个香囊便被搜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袁清杼面前。


    柳氏眼睛一亮,“袁侧妃,定是这鬼东西!”


    一个身形瘦弱、长相伶俐的丫头,见他们搜到“证据”,也赶忙站出来邀功。


    “就是这种香囊。我那日听得分明,薛孺人亲口说,可以让王妃达成所愿,王妃听信她的话,每每在王爷来时,把香囊放在枕头下面,说来也怪,自从王妃有了香囊以后,王爷每每过来,就留宿不走了……”


    薛绥看过去。


    那丫头很是面熟,竟然是沐月居的人。


    袁清杼也算有些心机。


    可这点手段,真的不够打。


    香囊的事,她若不想人知,多的是办法瞒过所有人,包括那个沐月居的三等丫头,能让她们看到的,便是不想隐瞒的,或者是故意让她们看到的。


    天堂有路她不走。


    地狱无门,偏要来。


    薛绥叹气一声。


    “我若说这香囊并无害处,袁侧妃怕是不肯相信吧?”


    袁清杼起初也以为香囊里是什么诡异骇人的勾当,可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粉末,虽有药味,却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


    她不敢凑近细闻,却笃定地说道:“能让王爷意乱情迷、留宿不归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端王连续留宿沐月居,确实是一件诡异的事情。


    众人纷纷猜测,那香囊里定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端王每次到沐月居,下人都会遣散。


    除了薛月沉的两个心腹丫头,其他人不可能知道李桓和薛月沉房里的隐私,更不会知道李桓是因为睡得太沉才留下来的……


    这也是薛绥为他们留下的垭口。


    他们不使坏,不来害她,便用不上。


    但到底还是来了。


    薛绥看着袁清杼,轻声笑道:“袁侧妃,打算如何处置我呢?是趁着王妃不在府中,痛打一顿,还是更干脆些,杖毙、或者发卖了我?”


    袁清杼脸色一变。


    她没有想到薛绥毫无惧色。


    杖毙、发卖,当然更好……


    可她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李桓在外要树立一个公正严明的形象,还曾革新刑律,他又怎会允许自己的后宅里滥用私刑?


    袁清杼道:“你放心,我不为打你,更不会发卖你。一定会等到王爷和王妃回来,再断一个公道。”


    薛绥微微欠身,“如此,便多谢袁侧妃体谅了。”


    袁清杼冷冷地看着她,笑得目光幽寒。


    “但是薛孺人,这王府家法森严,人人都得遵守。王妃不在,我自当代行其职……”


    说到这里,她厉声一喝。


    “来人,把薛孺人押到门外去,跪罚两个时辰,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这檀秋院内有大树遮荫。


    再过半个时辰,阳光便无法直射。


    可檀秋院门外的园子,却整日都暴露在阳光下。


    袁清杼如此用心,是想让薛绥吃些苦头。


    同时也是认定,香囊里定然有鬼,便是薛月沉和李桓回来得知,她也站得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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