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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流觞宴

    采莲舟上是临水而建的竹木楼,风光正好。


    流觞宴就设在荷池之畔,荷香阵阵,男宾女宾分坐,中间隔着一道竹帘。


    女宾席上人数不多,不足十位。


    男宾那边,不仅有太子和三位王爷压阵,还汇聚了不少京中小有名气的才子。


    端王李桓素日礼贤下士,对这些才子自然是礼遇有加。


    流觞宴一开始,李桓便定下规矩,“只论才学,不论尊卑”“以诗会友,莫谈国事”,他仁义宽厚的为人,很得士子们拥戴。


    端王开口,太子也不便反对。


    李肇坐在一旁,神色淡然,偶尔举杯浅酌,没怎么出声。


    文人士子惺惺相惜,一时间,众人举杯论诗,欢声笑语不断。


    不知何时,雨下来了。


    雨丝纷纷扬扬,在平静的荷池里皱起层层涟漪,有一些溅落在荷叶上,滴答作响、惬意悠然,小竹楼都分外灵动起来。


    整个氛围变得更为欢欣——


    “雨落荷池珠玉笑。”


    “风拂翠盖暗香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妙句频出。


    诗兴越发浓厚。


    薛月沉听着热闹,招来身侧的丫头耳语几句,朝几位姑娘举了举杯,笑意温婉。


    “妹妹们稍坐,我去那头敬诸位殿下和公子们一杯,说几句话就回来。”


    众女看到王妃大大方方走向男宾席,与众才子谈笑风生,眼里都不免艳羡。


    身份高,总是自在一些,女子嫁人就该嫁端王这样的良人,生得英俊高大,温和宽厚,能给妻子体面,也能给妻子足够的尊重。


    再看薛绥,她们先前那点羡慕,也便没有了。


    端王的平安夫人,也无非是一个妾室,自然不能像端王妃那般在人前抛头露面,只得屈于一隅。


    薛月盈道:“大姐姐的体面,不是谁都能学得来的……”


    薛月满连忙附和:“就是说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有些人也太不自量力了。”


    薛月娥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娇俏地笑道:“四姐姐、八姐姐,你们说的是谁呀?咱们席上还有这般不自重的人?”


    薛绥仿若没有听见,微笑垂眸,看着如意在一旁,细心地为自己剥莲子。


    莲子清甜可口,是她爱吃的。


    这时,太子李肇的声音透过竹帘传了过来。


    “孤近日染疾,医官反复叮嘱要忌口养生,瞧这莲子,颗颗圆润饱满,很是喜欢,却不知可否食用?皇兄,听闻平安夫人精于药理,不如替孤问一问。”


    薛绥略微一怔。


    这李肇,莫不是故意来添乱的?


    没事找事。


    很快,一个绿衣丫头捧着一个盒子过来,盒子里有白瓷小碗,里面躺着的全是剥好的莲子。


    薛绥强忍心绪,微微一笑。


    “劳驾回复殿下,莲子味甘且涩,性属平和,能入人心、脾、肾经,吃了它可补脾胃、止泄泻,固精关、养心神,殿下若有养生之需,食用无妨。”


    补脾胃、止泄泻,固精关、养心神。


    丫头脸蛋微微一红,屈膝行礼。


    薛绥的话,丫头没有口述。


    也口述不上来……


    可席上骤然安静。


    不仅李肇听见,其他人也都听见了。


    李肇一笑,“好见地。”


    片刻后,那丫头又绕过竹帘回来。


    “太子殿下问夫人,世人都说莲心最苦。那吃莲子,是带心,还是不带心?”


    薛绥心下一沉。


    暗忖片刻,带笑回应。


    “莲子的味道,因人而异,有人觉得好,有人则不喜欢,去芯的莲子,口感软糯,入口细腻。带芯的莲子,多了那一丝清苦与脆感。太子殿下,可按心意和喜好取用…”


    丫头自去。


    半晌,她又将木盒双手捧回来,搁在薛绥的面前。


    “殿下说,平安夫人博闻强识,这盒剥好的莲子,便赏给夫人了。”


    正在剥莲子的如意手一抖,心里暗叫,太子殿下大善!


    她岂不是不用再剥了?


    薛绥轻轻放下擦手的帕子,用银筷拨弄几下盒中剥好的莲子,语气平和。


    “多谢太子殿下。”


    席间气氛有些怪异,但都安静了下来。


    就连方才冷嘲热讽的薛八姑娘和薛九姑娘,也闭上了嘴。


    若再指桑骂槐,自不量力的就成她们了。


    毕竟,薛绥不仅是端王的平安夫人,她随便说几句话,就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赏赐。


    这运气也太好了。


    一个流落在外十年的弃女,怎会突然有这般本事?


    -


    薛月沉坐在李桓身侧,隐去眸底的不悦,优雅地放下酒杯。


    “诸位文采斐然,可惜我才疏学浅,大多一知半解。还有几位娇客在隔壁,便不奉陪了,省得在这儿坏了你们的兴致……”


    李肇道:“既有娇客,皇嫂何不邀来同乐?为这流觞宴,添些雅趣。”


    此言一出,男宾席上的才子们顿时兴奋起来,纷纷叫好。


    才子佳人的故事,素来是文人骚客津津乐道的话题。


    难得有机会,年轻炽热的血液,无不沸腾……


    薛月沉见李桓没有反对,笑着让下人把竹帘卷起半幅。


    如此男宾能瞧见姑娘的衣裙,却看不到面容,也不算失礼。


    有姑娘加入诗会,年轻的士子诗情大动。


    “既是太子殿下提议,不如请太子殿下出题。”


    李肇道:“且看芙蕖摇翠影,何妨妙句颂清欢?既在采莲舟下,那便以荷为题也罢。俗是俗了些,难得皇兄有兴致。”


    “好!”


    众人纷纷叫好。


    一位年轻的公子起身,抱拳行了一礼。


    “我先来——”


    “且慢!”李肇忽然打断他,“既要比试,怎能没有彩头?”


    席间响起一阵惊喜的声音。


    李桓见他盯着自己,微微一笑,看向薛月沉。


    “王妃,借你手上镂金荷扇一用。”


    薛月沉闻声,欣然将扇子双手奉上。


    “此物赠予魁首!”


    端王慷慨解囊,气氛骤然火热。


    方才那士子眼睛发亮,拱手一揖,清了清嗓子便道:


    “绿荷摇曳舞清波,粉蕊含情映日和。叶底鱼儿嬉戏处,满池秀色韵成歌。”


    诗句说罢,赢得一片赞声。


    众人纷纷夸赞,说他诗句笔触细腻。


    当即有人提笔着墨,将诗句写下来悬挂事先备好的竹屏上,供人观读。


    “碧叶拥花娇欲语,清波照影韵如弦。”


    “粉荷半掩藏幽梦,绿伞轻摇弄晚烟。”


    妙句不断。


    男宾席上热闹非凡,众人或高声吟诵,或拊掌称赞……


    竹帘上的诗,越来越多。


    因有姑娘在场,不免添了些旖旎风情,多有温柔缱绻之意。


    女宾这边,姑娘们却一个个羞涩腼腆,没有人出声。


    雨丝垂落,比方才大了许多,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珠玉之声,更衬得此处安静。


    薛月盈突然起身,莲步轻移走到竹帘边,娇声说道:


    “妾身不才,偶得几句,还望诸位殿下和公子不吝赐教——”


    小竹楼当即安静下来。


    薛月盈款款福身,一幅翠色的裙裾在竹帘后若隐若现。


    她刻意摆好姿态,男宾席刚好能望见一个曼妙的侧影轮廓……


    一句句,便如珠玉落盘。


    “翠叶低垂掩粉妆,荷心含露泪几行。清波照影无人顾,空守幽池怨夜长。”


    诗里,颇有一股闺怨。


    借荷吟人,仿佛在说她空有美貌才华,却无人赏识疼爱,无比凄凉。


    说罢便有人写出题幅,悬挂在竹帘那端。


    “顾少夫人这首《荷怨》,当真婉约动人。”


    “不错,不错!”


    “女中才俊!”


    有士子夸赞,薛月盈微微一笑,客气几句,回到席上坐好。扫一眼众女,最后目光落在薛绥的脸上,带着一丝挑衅。


    “六妹妹,可会作诗?”


    薛绥不紧不慢地回道:“我未曾作过诗。”


    薛月盈记得薛六刚回府时说过,识字都是绣娘教的,并不曾读什么书。


    会一点药理,想必也是市井巷间听来的。


    正儿八经论诗,那不是人人都会……


    “妹妹莫要谦虚,不过凑个热闹,随意说几句便是。”


    薛月盈嘴上讨着笑,实则想让薛六在众人面前出丑。


    以便让端王殿下看仔细,乡野丫头,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薛绥神色平静,“顾少夫人何必为难我?”


    “不为难。”薛月盈笑道:“众所周知六妹妹是乡野里长大的人,诗做得不好,也无人笑话……大姐姐,你说呢?”


    薛月沉笑道:“那六妹妹便随性吟几句,只当凑个趣。”


    八姑娘和九姑娘也都笑了起来。


    “是呢是呢。”


    “六姐姐说莲子说得头头是道,想必作诗也不为难。”


    薛绥好似听不出她们的讽刺,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我便学顾少夫人,来一首?”


    霎时,满座噤声。


    薛绥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团扇,眉眼低垂,似在思索。


    半晌才慢慢起身,走到竹帘前,薄纱披帛滑落肩头,玉颈微扬,在满室荷香里竟有一种清冷出尘的美。


    “芙蕖本应守清塘,怎奈污泥沁暗香。珠胎暗结情难正——”


    “你!”薛月盈蓦地起身,慌得把手上的茶盏都掀翻了。


    水淌下来,湿了她的裙角……


    在满座注视中,薛绥微微一笑,慢慢念出结句。


    “空负高洁笑柄长。”


    此句一出,全场骤静。


    她忽地回眸,朝薛月盈一笑。


    “顾少夫人以为,诗句如何?”


    谁都听得出,薛绥在讽刺薛月盈。


    且不说诗做得好不好,单论诗里的意思,也足够让薛四无地自容。


    半晌没有人说话。


    直到席间传来一道带笑的叫好声。


    是李肇。


    他道:“平安夫人此句,不仅赞了荷的高洁品性,也将行止不端等污秽之事鞭挞得淋漓尽致。借荷讽世,更展风骨,实乃上等佳作。”


    李桓微微一沉,就见太子起身,走向竹帘。


    “今日彩头,当属平安夫人。”


    薛月盈的脸色极是难看,微微咬着下唇。


    在一阵阵笑声里,默默红了眼睛。


    诗会的局是李桓攒的,彩头也是他出的,太子一句话便定下胜负。


    这不是以太子之尊压人一头,故意让李桓上不来台吗?


    所有人都屏气敛息。


    唯有李桓微微一笑,“太子殿下,诗会未完,言犹过早……”


    李肇抬了抬手,望向天际,几缕飘来的雨丝落在他指尖,微微一捻。


    “雨大了,兴致全无。皇兄继续,孤便不奉陪了。”


    太子中途离席,流觞诗会还有什么意思?


    在座的都知太子随性,可也没想到他会如此随性,说走就走。坏了旁人的兴致,他也丝毫不以为意,倒是符合太子一贯骄狂的作风。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尴尬之色。


    “太子殿下!”李桓突然开口,叫住他。


    “暴雨将至,今日只怕要留客在此了。诗会明日可再续,此刻酒足饭饱,不如我陪殿下手谈几局,以解山中寂寥?”


    帘外的雨越来越大,落在荷塘,泛起一股腥膻的气息。


    薛绥朝竹帘看去,正对上李肇的目光。


    恰有山风拂过,卷起竹檐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声音里,只见他微微一笑。


    “孤愿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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