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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爱恨交织

    萧晴儿心头猛地一跳。


    “太后凤体违和,臣妾自当在这里侍奉汤药。”


    承庆太后摆摆手,咳嗽两声,声音带着疲惫。


    “侍奉什么。你们这些孩子,都要学学那壁虎,该争的争,不该争的不争,与其强出头招人恨,不如藏起爪子等时机。”


    “太后是说……”萧晴儿美眸圆睁,似有所悟。


    “哀家什么也没说。”太后打断她,目光深邃。


    “郭家作孽,便由他去。太子不是想整肃朝纲吗?且由他去斗……你啊,心思聪慧,容貌也出挑,但也跟你那个堂姑母一样,是个糊涂人。”


    “请太后娘娘明示……”


    “后宫妇人,最紧要的,便是拢住君心。少议朝政,少掺和前朝闲事,更不要学平乐那般不知进退,到头来引火烧身。”


    萧晴儿浑身一震。


    太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为了朝堂大局,皇帝该舍弃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舍弃。郭家是那条被舍弃的尾巴。甚至,到必要的时候,萧家,乃至她萧晴儿,她的父亲,祖父,都可能成为下一段被舍弃的“尾巴”。


    她忽然忆起多年前进宫玩耍,问过刚晋贵妃的堂姑母一句话,


    “在这宫里住着,什么事最要紧?”


    萧贵妃当时正对着一盆盛放的牡丹,春风得意。


    “自然是命。没了命,这满宫的荣华富贵,不过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谁能想到,如此惜命的堂姑母,最先没了性命。


    就像那一条壁虎的尾巴……


    此刻,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萧晴儿无比希望御街上那支射向薛六的箭,是平乐所为。


    也无比怀念当初平乐得势的时候……


    当初他们这群人,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风光无限?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如履薄冰、仰人鼻息……


    “多谢太后指点……臣妾记下了。”萧晴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深深叩首。


    “记下便好。”承庆太后疲惫地挥挥手,苍老的声音仿佛耗尽了力气。


    “去吧。最近没什么事,少来哀家这边。哀家……也乏了。”


    -


    李肇回到东宫,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再去紫宸殿面圣。


    崇昭帝一直在等他。


    等李肇整冠入内,跪拜行礼,他脸上已是一片慈爱宽和的笑容。


    “吾儿免礼,快快近前说话。”


    说罢唤他起来,赐座,亲近地召到案前。


    御案上,是一卷摊开的舆图。


    图上用朱砂标着西疆的关隘,敌我态势,以及几条补给路线。


    “太子西征劳苦,不必多礼。”崇昭帝示意王承喜奉茶,又拿起一方镇纸压着图角,指向黑风口的位置。


    “先饮盏茶,再好好给朕细说,这绝地反击的一仗,是如何打出来的?”


    李肇应是,言简意赅地将战况复述一遍,


    崇昭帝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吾儿弱冠之年,便能肃清边患、拓地千里,朕心甚慰。”


    末了,皇帝又抚须轻笑,忽地将话锋一转。


    “西疆已定,你又有伤在身,朕打算让你歇一歇,安养几日。兵部事务暂且放下,替朕协理宗室事务,整饬整饬那群不省事的宗亲子弟,也好替朕分忧。”


    明褒暗贬,削夺兵权。


    李肇心中微哂,面上不动声色。


    “父皇体恤,儿臣感激不尽。只是西疆初定,阿史那残部未清,陇西节度使萧琰手握重兵,却几次拖延部署,贻误战机。儿臣怀疑,他与阿史那王庭往来暧昧,深恐其养寇自重,若此时移交兵部印信,恐会动摇军心,给敌寇可乘之机……”


    “萧琰?”崇昭帝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这萧家的人啊,世代受恩,与皇室亲厚,行事难免托大,少了掂量。你敲打敲打他原是应当,却也不便做得过火……”


    皇帝目光如炬,直视李肇,


    “水至清则无鱼,驭下之道,是张弛有度,过刚易折呀。太子,你锋芒太露,还需磨砺。”


    李肇长揖道:“父皇教诲,儿臣谨记于心。”


    崇昭帝满意地点点头。


    “你且先回东宫歇息片刻,今夜麟德殿,朕召宗室百官为你接风洗尘。好好养足精神。郭家的事,朕自有主张。”


    言罢便挥袖示意退下,却未再提方才的提议。


    李肇知道,这是在试探他,是否恋栈兵权,野心膨胀。


    “父皇圣明。儿臣自当谨遵圣谕,唯父皇马首是瞻。”


    崇昭帝缓缓颔首。


    李肇对上皇帝那意味深长、暗含告诫的目光,指尖在袖中攥了攥,躬身行礼。


    “儿臣告退!”


    殿外,秋风带着一片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梧桐叶。


    正正飘落在他玄色云纹的皮靴前。


    色泽焦黄,脉络清晰。


    他弯下腰慢慢捡起,望向天边那一轮残阳,想起御街上百姓们愤怒的吼声,想起茶楼之上那一道清冷的身影。


    他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


    入夜的麟德殿。


    夜宴正酣。


    羊角宫灯悬于梁间,烛影摇红,照得大殿流光溢彩。


    舞姬们翻卷着袅袅水袖,演着新排的《破阵乐》,金钲混着丝竹,一派凯旋欢腾之景……


    崇昭帝端坐御案之后,手中金樽微举,酒液晃出波光。


    “西疆大捷,解朕心腹之忧。太子此举,当记首功。”


    他朗声带笑,微醺的目光,慢慢落在下首首位的李肇身上。


    “这杯酒,朕与尔等同饮——扬我国威,功在社稷。”


    满殿文武齐齐起身,高举酒杯,轰然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盛世大梁,福泽绵长!”


    “威加四海,国运永昌!”


    觥筹交错声鼎沸,恭维贺喜声,不绝于耳。


    “儿臣微末之功,不足父皇挂齿。”


    李肇起身,高举金樽,墨色大氅随动作扬起,带起一阵冷冽的风,与殿内的热络格格不入。


    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此杯,谢父皇天恩洪福,庇佑三军。”


    皇帝笑了笑,忽然抬手,止住歌舞。


    殿内乐声骤停,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众臣的目光都望向御座。


    只见皇帝将金樽重重搁在案上,溅出的酒液,落在明黄桌布上。


    待四周俱寂,他目光再扫视全场,声音陡然转沉。


    “今日朕不只为太子接风,还有一事关乎国法纲纪,须当廷明示——”


    皇帝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回李肇身上。


    “朕闻奏,郭照怀之流贪墨军需,丧尽天良。太子今日当街擒拿国贼,以慰西疆阵亡将士之灵,正合朕意。”


    顿了顿,皇帝威严的声音划破寂静。


    “郑国公郭丕教孙无方,难辞其咎,太子亦处置得当。”


    “传朕旨意,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兵部员外郎郭照怀贪墨军需、倒卖粮草一案。凡涉案官吏,不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道惊雷横空劈下。


    方才还喧嚣的麟德殿内,落针可闻。


    百官脸上笑容僵住,不少人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僵硬。


    更有嗅觉灵敏的官员,已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李肇眉峰未动。


    心中却一片雪亮——


    父皇既是借他的手敲打萧氏与旧勋,也是在试探他回京后的锋芒,要如何施展……


    只是,他们不会知道……


    在黑风口的大雪里,他踩过冻僵的尸体冲杀。粮草断绝时,他啃过带血的马骨和树皮。嚼过冰雪解渴、刨过僵死的鼠穴。那些绝望中淬炼出的铁石心肠,早已将他最后的一丝优柔碾碎。


    “父皇,儿臣请旨——”


    李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大殿。


    “西疆将士以血肉筑城,不容国贼亵渎。请父皇允东宫协查此案,儿臣必令蛀虫尽出,以正国法!”


    “协查”二字,咬得极重。


    他要的不仅是旁观,而是干预权。


    崇昭帝高高凝视他良久,微微颔首。


    “准。”


    一个字,重逾千斤。


    御阶下,李桓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精研刑律,督办京兆,这一直是他赖以固权的差事。


    李肇这次回来,当真是事事都要争。


    他看着李肇挺拔的身影,眼中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旋即低头,默饮无言。


    李炎、李佥等人,也是神色各异,或惊惧,或沉思,或强作镇定……


    殿外夜色渐深,秋寒更重。


    麟德殿里金樽依旧,歌舞再起。


    却没有了之前的欢腾,众臣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从西疆归来的太子,不再是当年那个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青涩储君,而是一柄淬满铁血杀意的寒刃,即将带来一场腥风血雨。


    就在一曲终了,新舞将起之际,关涯忽然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地自侧殿疾步走入……


    他凑到李肇的身侧,耳语。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什么,只看到李肇面色微微一变,按在案上的手骤然收紧。


    “孤知道了。”


    “太子为何停杯?”崇昭帝的声音传来,龙目似笑非笑。


    李肇举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管流下,面容冷峻。


    “儿臣想起西疆阵亡将士,心中悲恸。”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


    “请父皇准臣先行告退!”


    -


    幽篁居。


    客堂静室。


    雨声绵密的沙沙声,冲刷着窗外的芭蕉竹林,也冲刷着薛绥心头残存的耐性……


    伤口敷着金创药,依旧传来阵阵隐痛,那一股深入骨髓的麻痹感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沿着血脉悄然攀爬,好似蛰伏的毒蛇,令她有些不安……


    “姑娘,三更了。”


    锦书声音极低,带着难掩的忧虑。


    薛绥端坐在圈椅中,背脊挺直,如同一尊入定的玉雕。


    “你们去歇着,我等他。”


    锦书和小昭侍立在身后,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下去吧。”薛绥呼吸很轻,伴着室内倏忽爆裂的灯芯,喉间忽地生出一阵痒意。


    她连忙用帕子掩住唇,将咳嗽声咽回喉间。


    “只管信我,听话。”


    锦书迟疑颔首,领着小昭悄然退下。


    窗外的雨无休无止。


    等待。


    等一个必然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寻常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带着压抑的、沉重的步履踏着丝雨,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碎了雨夜的宁静……


    回来了。


    薛绥缓缓睁开眼。


    门扉被人猛烈地推开,挟裹着凛冽的夜风、浓重的雨雾,以及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酒气,扑面而来。


    烛火被风卷得剧烈摇曳。


    光影晃动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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