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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回家

    燕北风没有说话。发布页Ltxsdz…℃〇M


    他松开顶着城门的手,握紧了斩马刀。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推开了城门。


    城门大开,阳光倾泻而入。


    燕北风独自一人,站在城门洞里,面对着外面黑压压的苍狼部大军。


    他的铁甲上全是血,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是刚才在城头上被一个苍狼部的百夫长砍的。


    但他站得笔直。


    像一座山。


    “拓跋烈!”


    燕北风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你不是想进来吗?来啊!”


    “老子就站在这里!你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把斩马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青石板三寸。


    然后他拔出刀,横刀立于城门正中。


    一夫当关。


    拓跋烈的笑容僵住。


    他看着燕北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个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种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们不怕死。


    而一个不怕死的人守着一个城门洞,你就算有一万人,也只能一个一个地上。


    城门洞就那么宽,最多容三四个人并排通过。


    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人数优势毫无意义。


    “杀了他!”拓跋烈怒吼。


    三个苍狼部的勇士嚎叫着冲了上去。


    燕北风一刀横扫。


    斩马刀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三颗人头同时飞起,在空中旋转着,喷出三道血柱。


    无头的尸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下一个。”燕北风冷冷地说。


    又是三个人冲上来。


    又是一刀。


    又是三颗人头。


    城门洞里的血,已经没过了脚踝。


    燕北风站在血泊中,像一尊杀神。


    拓跋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得出来,燕北风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每一刀的速度都在变慢,每一次挥刀后的喘息都在变长。


    但他就是不倒。


    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城门洞里。


    “弓箭手!”拓跋烈终于失去了耐心,“给老子射死他!”


    一排弓箭手拉开了弓弦,箭尖对准了城门洞里那个孤独的身影。


    “放!”


    箭矢如雨。


    燕北风挥刀格挡,斩马刀在身前舞成一片刀幕,叮叮当当地打落了大部分箭矢。


    但不是全部。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右肩。


    一支箭钉在了他的大腿上。


    还有一支,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带起一道血线。


    燕北风晃了一下,单膝跪地。


    但他又站了起来。


    他用斩马刀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像一头受了重伤的老狼。


    “再射!”拓跋烈吼道。


    弓箭手们再次拉弓。


    就在这时——


    “大哥!”


    一个身影从城门后面冲了出来。


    燕知予。


    她手里举着一面盾牌,挡在了燕北风身前。


    箭矢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有几支穿透了盾牌,但被削去了大部分力道,只在燕知予的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血痕。


    “你疯了!”燕北风怒吼,“回去!”


    “你才疯了!”燕知予回头瞪着他,眼眶通红,“一个人挡城门?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她身后,又涌出了一群人。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是高天堡的百姓。


    铁匠张大锤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铁锤,冲在最前面。


    “燕大公子!俺老张来帮你!”


    酒馆的王掌柜提着一把菜刀,腰里别着两个酒坛子。


    “他娘的,老子活了五十年,还没跟人拼过命呢!今天开开荤!”


    药铺的孙大夫背着一个药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我,我不会打仗,但我能救人!”


    还有更多的人。


    卖豆腐的、打铁的、种地的、做买卖的……


    男人、女人、老人、半大的孩子。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菜刀、锄头、扁担、擀面杖,甚至还有人拎着一口烧开水的大铁锅。


    他们不是战士。


    他们只是普通人。


    但他们的眼神里,都燃烧着同一种东西。


    不是勇气,不是愤怒。


    是绝望中的倔强。


    这是他们的家。


    他们的父母、妻儿、祖坟,都在这里。


    城破了,一切都没了。


    所以他们来了。


    哪怕手里只有一根擀面杖,也要站在城门前。


    燕北风看着这些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公子!”张大锤把铁锤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在抖,“别废话了!告诉俺们怎么打就行!”


    燕北风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肩膀上的箭矢一把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


    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所有人,听我指挥。”


    “会拿刀的,站前面。不会拿刀的,站后面递石头。老人和孩子,去城墙上帮忙搬滚木。”


    “今天,要么他们退,要么我们死。”


    “没有第三条路。”


    “干了!”张大锤第一个吼了出来。


    “干了!”


    “干了!”


    几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城门洞里回荡,震耳欲聋。


    拓跋烈站在城外,看着城门洞里那群乌合之众,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敌人。


    训练有素的精兵,悍不畏死的勇士,诡计多端的谋士。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敌人。


    一群拿着菜刀和擀面杖的老百姓,站在一个快要倒下的将军身后,对着五千大军嚎叫着“干了”。


    这不是勇敢。


    这是疯了。


    但疯子,往往是最难对付的。


    “全军冲锋!”拓跋烈拔出鬼头大刀,“踏平高天堡!”


    苍狼部的骑兵发出震天的呐喊,潮水般涌向城门。


    城门洞里,燕北风举起斩马刀。


    “杀!”


    两股洪流,在城门洞里猛烈碰撞。


    刀光、血光、火光,交织在一起。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


    张大锤的铁锤砸在一个苍狼部骑兵的胸口上,连人带马砸飞了出去。但他自己也被另一个骑兵的长矛刺穿了肩膀,鲜血喷了一地。


    他拔出长矛,扔在地上,继续抡锤。


    王掌柜把酒坛子砸在一个敌人的脑袋上,酒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了一地。然后他挥着菜刀,嚎叫着冲了上去,像一个疯了的屠夫。


    孙大夫蹲在城门后面,手忙脚乱地给伤员包扎。他的手在抖,药粉撒了一地,但他咬着牙,一个接一个地救。


    燕知予站在燕北风身边,用盾牌挡住射来的箭矢,同时用短剑刺向任何靠近的敌人。她的剑法不算高明,但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够用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城门洞里的尸体堆了三尺高,血水从门洞里流出来,在城门外汇成了一条小溪。


    苍狼部冲了三次,被打退了三次。


    不是因为守军有多强,而是因为城门洞太窄了。


    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苍狼部的骑兵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他们只能下马步战,而步战的时候,一个拿着铁锤的铁匠和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之间的差距,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何况,守军是在保卫自己的家。


    这种信念带来的力量,有时候比武艺更可怕。


    但守军的伤亡也极其惨重。


    四百守军,加上自发参战的百姓,总共不到六百人。


    一个时辰的战斗下来,死伤过半。


    燕北风身上又多了七八道伤口,铁甲已经被砍得稀烂,里面的衣服全被血浸透了。他的斩马刀砍卷了刃,刀身上全是缺口。


    但他还站着。


    像一根钉子。


    拓跋烈在城外来回踱步,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高天堡,竟然这么难啃。


    更让他焦虑的是粮草。


    狼牙谷的粮草被烧了,大军只剩下不到两天的口粮。如果今天拿不下高天堡,明天士兵们就要饿肚子了。


    饿着肚子的士兵,还怎么打仗?


    “将军!”一个传令兵飞马赶来,“后方急报!沙狼帮的人又偷袭了我们在白马河的辎重队,烧了三十车军械!”


    拓跋烈的眼角跳了一下。


    又是沙狼帮。


    这帮该死的沙匪,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还有!”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大汗派人传话,说……说中原武林那边出了变故。慕容家的人被人揭发了什么事,几个大门派联合起来,要找慕容家算账。大汗让将军酌情处理。”


    酌情处理。


    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看着办,别指望后方支援了。


    拓跋烈的脸色变了又变。


    粮草被烧,军械被毁,后方不稳,盟友自顾不暇。


    而面前这个小小的高天堡,像一块硬骨头,怎么啃都啃不动。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那只独眼里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理智取代。


    他是一个将军。


    一个真正的将军,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传令。”


    他的声音低沉。


    “全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后撤三十里,扎营。”


    传令兵愣住了。


    后撤?


    他们打了三天,死了上千人,就这么撤了?


    但军令如山。


    拓跋烈的命令,没有人敢违抗。


    号角声响起,苍狼部的大军开始缓缓后撤。


    像一片退去的潮水,慢慢地从高天堡的城墙下退去。


    城墙上,守军们看着苍狼部撤退的背影,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他们撤了!”


    “他们撤了!!”


    欢呼声响成一片,从城门洞里传到城墙上,又从城墙上传遍了整个高天堡。


    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又笑又哭。


    张大锤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他那把沾满血的铁锤,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王掌柜瘫倒在城门洞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菜刀,嘴里念叨着:“活了……活了……”


    孙大夫靠着墙壁,浑身脱力,但手里还在机械地给伤员缠绷带。


    燕知予扔掉了盾牌和短剑,跑到燕北风身边。


    “大哥!大哥!”


    燕北风靠着城门洞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的斩马刀插在身边的地上,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铁甲碎裂,衣服被血浸透,脸上那道刀疤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笑了。


    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妹子,我是不是……很帅?”


    燕知予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把抱住燕北风,哭得像个孩子。


    “你个混蛋,你个大混蛋……”


    燕北风伸出满是血的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丢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重。


    “帮我……看着点……那个混蛋……回来了……让他请我喝酒……”


    然后,他昏了过去。


    燕知予抱着他,哭声越来越大。


    “大夫!大夫!快来人啊!”


    孙大夫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检查燕北风的伤势。


    “没事!没事!”孙大夫的声音也在抖,“都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失血太多,昏过去了。养几天就好。”


    燕知予这才松了一口气,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抬起头,看着城门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苍狼部的大军已经退到了远处,只剩下地上的尸体和未散的硝烟。


    “宁远……”她喃喃地说,“你在哪里……”


    ……


    城墙的角落里,燕知秋蜷缩在一堆滚木后面,怀里抱着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


    她的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衣服上沾满了血——不是她的,是她帮忙搬运伤员时沾上的。


    战斗的时候,她一直在城墙上帮忙搬石头、递箭矢、给伤员喂水。


    她没有哭,没有怕,一直咬着牙干活。


    但现在,战斗结束了,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把脸埋在荷包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姐夫……你说过会回来的……”


    “你骗人……”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城墙外面,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个黑点正在飞速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是一匹马。


    一匹枣红色的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黑衣,腰间挂着一把生锈的铁剑,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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