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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甘宝宝的软刀

    马铃只响了一遍,旧宅里却像被那一点声响割开了。发布页Ltxsdz…℃〇M


    前院门板横着,血水从缝里慢慢渗。


    段氏旧人多半带伤,靠墙的靠墙,倒地的倒地,偏一个个眼睛都盯着院门。


    只要外头再有半点动静,像是断骨也能撑着他们扑出去。


    宁远进门时,灰须老卒正把半截刀鞘砸在地上。


    “王爷未醒,世子不在,外头的人都摸到脸上了!”


    他腿上布带洇红,嗓音却硬,


    “段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替咱们挡门?”


    几个年轻旧卫脸色涨红,抓着刀便要起。


    木婉清立在门口,箭尖一横。


    院中顿时静了。静里又有一股不服,像火灰下压着暗红。


    有人低声道:“到底不是段家人。”


    秦红棉眼底一寒,刀柄已在掌心转了半寸。


    甘宝宝却先走过去。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讲道理,只蹲到一个肩头裂开的年轻旧卫身前,替他按住快松开的布结。


    “阿七,你又逞强。”


    那人一愣。


    “小时候被马踢断肋骨,躺了十七日。第十八日偷跑出来,说怕你妹妹笑你。”


    甘宝宝低着头,把布带一圈圈绕紧,


    “你妹妹嫁人了么?”


    年轻旧卫喉头滚了滚:“还、还没有。”


    “那急什么?”甘宝宝抬眼看他,声音仍软,


    “留着命,回去替她挑个不欺负人的夫婿。你若死在这里,她只好听旁人说了算。”


    那人手里的刀慢慢垂下。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把满院绷紧的气息拨松了一点。


    灰须老卒皱眉:“夫人,眼下不是说家常的时候。”


    “鲁叔说得是。”甘宝宝端起一碗热汤,递到他手边,


    “那先喝了。发布页LtXsfB点¢○㎡”


    老卒脸一僵:“我不渴。”


    “你也从来不疼。”甘宝宝看着他腿上的血,


    “年轻时段郎夸你骨头硬,你便疼也不说。可你硬了一辈子,身后这些孩子也要学你硬么?他们跟着你出去,死了算忠义。活下来的呢?谁替他们娘亲开口,谁替他们妻儿抬头?”


    老卒嘴唇抿紧。


    甘宝宝把碗又递近半寸:


    “你坐得住,他们才知道该坐住。你若站起来,他们便都以为自己不站就是没胆。”


    她说得没有半点锋芒。


    老卒盯着她,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拉住,终究接过碗,一口喝干。


    “都坐下。”他哑声道。


    几个年轻旧卫互相看了看,肩膀一松,又跌回墙边。


    甘宝宝这才去看下一个人。


    她问那人家里田还剩几亩,问另一个孩子是不是还欠嫂子一只银簪,又低声骂断臂少年不许把眼泪憋回去。


    “怕就说怕。”她替少年擦去额上的冷汗,


    “怕了才肯惜命。不怕的,最容易把命丢得糊涂。”


    宁远站在廊下,看着满院躁火一点点沉下去。


    黄蓉一句话能逼人回头,木婉清一支箭能叫人不敢越线,秦红棉刀还未出鞘,已能把旧恨削出血。


    甘宝宝不同。


    她像一碗温水,谁都能喝一口,可水里藏着旧情、亏欠、脸面和活路,咽下去,便不好意思再去送死。


    院外有人急急探进半个身子:“西南旧路又有影子。”


    鲁老卒本能撑地。


    甘宝宝没有回头,只轻轻叫了一声:“鲁叔。”


    两个字落下,老卒肩背一沉,硬是坐回去,转头骂道:


    “门口留四个机灵的。别的都给我养着!谁再乱动,我先打断他的好腿!”


    这回没人再争。


    宁远走到甘宝宝身侧,接过她手里的木盘。


    甘宝宝怔了怔,下意识要躲:


    “宁公子,我自己来便是。”


    “你这一手,比我省力。”宁远道,


    “我拦门,只能叫他们不敢出去。你开口,是叫他们自己舍不得出去。”


    甘宝宝脸上一热:


    “不过认得几张旧面孔,说几句闲话。”


    “闲话也能割人。”宁远看着她,


    “你这把软刀,刀口不在手上,在人心里。”


    甘宝宝低下头,指尖沾着血,动作却仍细。


    她想笑,又像不敢笑,最后只把布带重新理齐。


    秦红棉在旁冷笑。


    “甘妹妹当然会割人。”她眼神像刀背擦过火石,


    “当年一声段郎,割得人心软。如今几句鲁叔、阿七,又割得旧人服帖。宁公子再夸两句,怕也要被割出血来。”


    甘宝宝脸色微白,却没有退。


    她抬眸看秦红棉,声音仍轻:


    “秦姐姐若觉得我说得不对,你去同他们说也好。只是他们身上都有伤,听不得太响。”


    秦红棉眉梢一扬。


    木婉清站在门边,箭仍搭着,目光却偏开半寸,像不愿承认自己也想听这一句之后。


    宁远笑了一声:“她若去说,伤口浅的也要被吓深。”


    秦红棉瞪他:“你想试?”


    “不想。”宁远把木盘放回甘宝宝手边,


    “软刀硬刀一起落,我没那么大胆。”


    甘宝宝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秦红棉看见她那点笑,脸色更冷,偏院中刚稳,她也不好再把火烧起来,只把刀柄扣得轻响。


    后门这时开了。


    阮星竹拎着半只酒壶进来,裙角沾湿泥,发上挂着一片枯叶。


    看模样像偷了半夜闲,眼睛却亮得不合时宜。


    “哟。”她先看甘宝宝,又看秦红棉,


    “甘妹妹把人哄住,秦姐姐把火憋住,宁公子倒有福气,两样热闹都看着。”


    秦红棉冷冷道:“你去哪里鬼混?”


    “看星星。”阮星竹晃了晃空酒壶,


    “云厚,星少,扫兴得很。”


    她说着往院里走,眼风从伤者肩头、鞋底、腰间一掠而过。


    几名旧卫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阮星竹却忽然停在墙根一个包着头巾的汉子面前。


    那人低着头,肩上血布缠得厚,像疼得说不出话。


    阮星竹弯腰,笑吟吟替他拈去衣摆上一点泥:


    “这位兄弟,我从前没见过你。”


    那人声音发闷:“夫人贵人多忘。”


    “我是记不住人。”阮星竹笑得更甜,


    “可我记得味道。段家旧卫身上多是汗、马草、旧皮甲。你身上却有青毡潮气,还有一点北地火油味。”


    那人肩膀极轻地僵了一下。


    阮星竹像没瞧见,又把酒壶倒了倒,一滴酒也没有:


    “更怪的是,方才外头三短一长的马铃一响,满院子人看门,只有你先看井。”


    宁远目光一沉。


    那人猛然翻腕,袖中寒光刺出。


    剑鞘比寒光更快。


    宁远一步贴近,鞘尖点在他腕骨上,短刃落地。


    木婉清的箭贴着他颈侧停住,秦红棉一脚踢在他膝弯,他整个人跌倒,闷哼一声。


    院中旧卫纷纷拔刀。


    甘宝宝先开口:“别乱。”


    声音不高,却把刚要炸开的院子又按住了。


    阮星竹仍蹲着,从那人袖口勾出一截青毡线,绕在指尖,抬头对宁远一笑。


    “宁公子。”她道,“这颗星不在天上,在咱们院里。”


    火盆噼啪一响。


    所有刀锋慢慢转向那个混进来的人。


    阮星竹轻轻吹了吹指尖的线头。


    “别急。”她笑道,“星还没数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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