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集的第二个清晨,市门里的灯还没撤下,河水先退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药铺伙计推着空木匣跑到滩头,鞋底踩过一片湿滑的石根,忽然停住。
昨日还能泊船的地方,如今露出一排乌黑的礁石。
一艘装药材的小船斜搁在浅滩上,船身歪向一边,船底不时磕在石上。
老船娘扶着船头的桅杆,嗓子都喊哑了:‘别往这边跳!
船底压着石,再来两个人,船就得翻到滩外去!’
药铺伙计望着船舱里一捆捆被潮气浸暗的药材,脸色发白:‘这些药昨晚才从城外转来,日头一高,白芷和黄芩都得坏。
清溪那边还等着回车。’
米行掌柜从市门追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他看见浅滩,先看了一眼集内堆着的粮袋。
‘门先关半扇。
船走不了,车也别再往里塞。
现货若叫人趁乱搬了,谁赔?’
‘门关了,药车往哪儿回?’药铺伙计急道,‘船上的药又往哪儿放?’
两句话撞在一处,滩头的人都静了。
昨夜他们才把两道车线划出来,今日水一退,车线尽头便像被人从河里抽走了一截。
赵敏站在搁浅船旁,没有替谁答一句。
她看见老船娘的手指扣在湿木上,指节冻得发白;
也看见几个车夫停在自家车边,既想上前,又怕一旦离开,车上的货便无人照应。
‘守船的守船,守车的守车。’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愿拉绳的留下,不愿的,把车赶回市门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没人替你们定。’
米行掌柜皱眉:‘赵姑娘,眼下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赵敏抬眼看他。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不能叫一个人替所有人关门,或替所有人冒险。
你守粮,我不拦。
可船娘愿留船,药铺愿等药,也不该被你一句话赶开。’
掌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关门。
他回头吩咐伙计把粮车往里挪半轮,给滩头让出一条能走人的窄路。
那两个伙计起先只是照吩咐推车,车轮陷进昨夜没填平的泥坑,竟一时转不动。
卖盐的姑娘放下挑担,从旁递来半块木板垫在轮下;
老韩也牵着自家的骡子退到一边。
谁都没说自己要留下,可等药铺伙计抱着一只药箱从缝里过去时,那条窄路已经没有人去堵。
赵敏望了一眼,没说谢。
她只是把被水泡软的裙角往上拢了拢,替船娘按住一段摇晃的船舷。
船娘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唤她郡主,只闷声道:‘船首再往左半尺,先别碰船尾。’
药铺伙计听见,忙把木匣搁到干石上,自己也扶住船帮。
米行掌柜没有回市门,只让一个伙计回去照灯,另一个留下搭手。
晨雾里,众人的衣袖各不相同,却都被同一层河气打湿。
老船娘吐掉嘴里沾着泥的发丝,朝药铺伙计道:‘药箱先别搬上船,船一歪,它们全得落水。
你在这儿等着,是等你的药,还是等别人替你撑船?’
伙计愣了愣,挽起袖子:‘我等药,也撑船。
你说该按哪儿。’
船娘将湿木板往他手边一拍:‘那就别光抱着匣子,先压住这里。’船身轻轻一沉,药铺伙计的手也稳了。
远处石闸方向传来沉闷的木轮声。
赵敏转头望去,只见上游两道石坡之间,几面黑底白刃的旗子立在晨雾里。
旗影后还有一列披青甲的人,正把长木横进主水道,将水头一点点逼向白石口。
北岭刀门没有退远。
汝阳王府的旧部也到底露了面。
黄蓉的马车从河湾外疾驰而来,车还没停稳,她已掀帘下地。
她望过露出的石根,又望向石闸,衣摆上沾着一路泥点。
‘芙儿。’她道。
郭芙正替老船娘按住一只快滑下滩的药箱,闻声抬头。
‘带愿跟你的人守药箱,别让人从浅滩这头挤进去。’黄蓉将一条缰绳抛给她,‘只守这一处。
石闸那边,我去。’
郭芙握住缰绳,目光越过石坡,显然想问她们两个人如何过去。
黄蓉已侧过脸,对跟在车后的王语嫣道:‘语嫣,陪我走一趟。’
王语嫣提起裙角,点了点头。
她没劝黄蓉绕路,只看见石闸前那段石阶被水汽磨得发亮,便道:‘闸台右边有旧桩,若有人从上面冲下,脚下不稳。’
黄蓉一笑:‘那便让他们先看清脚下。’
郭芙没有跟上去。
她咬了咬唇,转身把两名年轻骑士和周青叫到浅滩边。
‘一人守船头,一人守药箱。
谁要来砍绳、拖箱子,就把他挡回石头外。
别追上坡。’
其中一个年轻骑士望着披青甲的人,低声道:‘那些是王府旧营。
赵姑娘若肯亮身份,’
‘她肯不肯,是她的事。’郭芙截住他,‘你站不站这里,是你的事。’
年轻骑士的脸涨红了,却没有走开,只把刀鞘横在药箱前。
另一个也跟着挪到船头。
市门外,一辆轻车慢慢停住。
宁远扶着车厢下来,脸色比晨雾还白。
小昭忙要去搀,他却摆了摆手,只走到车夫们身边。
‘粗绳够不够?’他问。
老韩摇头:‘集里有几根,可石闸离得远。
要拉船、要系岸,怕是不够。’
宁远听完,没朝腰间摸剑。
那柄重剑仍留在车内,连剑鞘都未碰。
‘小昭,回外院取粗绳。
能带多少带多少。’
小昭应声便走。
宁远又对老韩道:‘绳送到前,船该怎样守,照你们自己的法子办。
别等我。’
老韩怔了一下,望见他苍白的手按在车辕上,忽然把盘在肩头的旧缰绳解下来。
‘那我先去船头。’
石闸前,老闸夫陈七还攥着铜柄。
他背靠闸台,台阶上站着刀门弟子,青甲头领则按着一块旧凭牌,正等赵敏从滩头走来。
下游的船娘在喊,市门里的车夫在搬绳,郭芙守着药箱,谁也没有停下来等一句王府的号令。
可那块凭牌一亮,许多人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落到赵敏身上。
水退到石根,露出来的不只是浅滩。
还有每个人原先以为可以不碰的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