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潮从河口顶上来时,西闸后的水声便变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先前那一线水还贴着闸底走,此刻却在石缝里拱出白沫,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半开的闸叶往外推。
陈七双脚抵着石阶,铜柄在掌中一点点发颤。
台下等水的船户也跟着动了。
有人抱着缆绳往前挤,有人惦着船舱里的药材,想从闸口下头抄近路。
河湾赶来的商贩夹在后头,眼见水雾扑到脸上,叫喊声便乱成一片。
黄蓉站在岸桩旁,没先看刀门的人,只抬眼看堤边一块被潮水舔湿的白石。
水线已经没过石上那道旧刻痕。
‘陈师傅。’她扬声道,‘每一扣都报出来。
谁听不见,谁便不许往水口凑。’
陈七喘了口气:‘第二扣!’
这一声压过水响,台下反倒静了些。
黄蓉指着左岸道:‘船娘,船首只管旧桩,别同水头较劲。
老韩,空车上的长木卸下来,横压两根桩中间。
抱药箱的走木后那条窄道,谁也不许踩到闸口。’
‘那货怎么办?’一个卖布的汉子抱着包袱,急得脸红。
黄蓉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并不高:‘药箱先走。
你若怕布湿,就抱着它站在木后;
若肯腾手,便去压长木。
水不会因为你喊得响,先绕开你的货。’
汉子僵了一下,终究把包袱塞给同伴,俯身去搬车板。
另两个商贩见药铺伙计背着箱子过来,也各自让开半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条窄道并不宽,却没有人再向前抢。
下游的老船娘已将船首绳绕了两圈,半截小腿陷在泥水里。
搁浅船被水托得微微一晃,她反手一拽,朝岸上骂道:‘绳别松!
这船还没活过来!’
赵敏站在陈七身侧,袖口全湿了。
她听陈七报完第二扣,双手重新扣紧铜柄,侧脸被水雾冲得发白,嘴里却仍带着一点不肯示弱的锋利:‘陈师傅,下一扣若再慢,倒像是我没吃饭。’
‘你吃没吃饭,闸不管。’陈七闷声道,‘看我手。’
二人一齐压下铜柄。
闸缝又开半分,水柱冲出,先撞在石槽里,随即被两岸粗绳牵出的角度带向下游。
船首绳绷得笔直,老船娘被带得踉跄半步,药铺伙计和老韩立刻压住岸桩后的余绳。
郭芙守在最高两级石阶,剑鞘横在身前。
她的视线却越过石坡,落在刀门领头者脸上。
那人一直没再靠近闸台,反而朝上游偏了偏头。
几个刀门弟子便借着水声,贴石坡往前掠来。
王语嫣先看见他们脚下的湿痕,平静道:‘芙妹,右边。
别离台阶。’
郭芙应也不应,剑鞘已斜斜挑起。
最前面那名刀客扑向铜柄,刀光借水雾一闪,原是要逼赵敏松手。
郭芙侧身半步,鞘尾重重砸在他腕骨上。
那人痛呼,刀锋歪进石缝,整个人也被她一脚逼退两级。
第二人从左侧抢上来,周青的刀鞘正好横住其膝弯。
两名年轻骑士没有离开绳位,只将手里的缆绳往下一沉,挡住对方借桩跃起的路。
郭芙握鞘的掌心发麻,仍没追。
她记得王语嫣那句最高两级不能空,也看见赵敏的手在铜柄上磨出一道红痕。
她只把剑鞘往前一送,冷声道:‘要过闸台,先从我这里过去。’
黄蓉的目光从每一双湿透的鞋上掠过去。
她并不说谁该谢谁,只将被风吹歪的一捆药草扶正。
方才还死死护着货包的卖布汉子,已同老韩一左一右压住长木;
那卖盐姑娘替药铺伙计接过箱子,脚步虽虚,仍照着木板后的窄缝往前走。
闸台外的水雾很冷,几个人的手却没有再各自缩回袖里。
黄蓉朝郭芙望去。
女儿站得笔直,发梢沾着水,眼睛仍追着石坡上的敌影。
她知道芙儿想的是一剑赶尽,正如自己年轻时也总以为看穿机关便该立刻拆掉。
可今日这闸台上,最难的不是把人打退,而是让每个守着一处的人都能等到下一步。
她扬声道:‘芙儿,石阶只守人,不守气。
谁退了便由他退,别为了那口气,把身后的位置让出去。’
郭芙肩头微微一紧,随即答道:‘我知道。’
这一答被水声卷散,赵敏却听得清楚。
她抬起沾血的掌心,在铜柄上换了个更稳的位置,讥诮地道:‘她今日若真知道,倒省了我替她挡剑。’
‘你先顾住手。’郭芙回她,‘少逞强。’
赵敏轻哼一声,没再斗嘴。
陈七报扣时,她便随着老人的力道沉下肩背。
铜柄转过的每一寸,都不再只在她与陈七手里;
岸桩后的绳、木后的药箱、石阶前的剑,都在等它转到恰好的地方。
台下那卖布汉子压住长木,手臂被粗木磨出一道血印。
他原可丢下板子退到干处,回头看见药铺伙计背着箱子经过,反将肩头又往下沉了沉。
卖盐姑娘从旁递来一块破麻布,没空替他包扎,只塞在他手背下垫着。
黄蓉看在眼里,眉梢微松。
人肯站在哪儿,从来不是靠一句好听话定下的。
眼前这块湿木、这根绷紧的绳,才是他们各自说过的话。
河风掠过,没人答话,只有木板在桩间压得更稳。
暮色压低,水仍照着各人的手往前走。
刀门弟子退到石坡下,领头者脸色铁青。
他原想等众人为了船和货自己撞散,没想到那条窄道先把人分开,连守绳的人都没乱。
陈七报出第三扣时,西闸里涌出的水终于在浅滩推开一层浑泥。
搁浅船的船底离开礁石半寸,船娘伏在船头,听见木板不再磕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黄蓉没有笑。
她望着河水越过石根,伸手将一个想往闸边跑的孩子拦回母亲身后。
‘船还在绳上,谁也别当它已经过来了。’
这句话落下,石坡后的刀门旗子忽然往上游移去。
郭芙抬头,看见领头者带着三个人绕向高处的木栈。
那里横着牵船的主绳,离闸台远,刀口却更容易落下。
水已抵到河湾浅滩,药船没有翻。
可木栈上,有人拔出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