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还没有雨,堤背后的云却压得很低。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南仓靠河的那间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最怕潮的药箱贴墙平码着,箱角的油纸被水汽泡得发软。
门外雨棚下,粮车的辕木斜斜支着,盐船泊在浅岸,老船娘的篙杆横在膝前,谁也没有往仓里再送一件自己的货。
披青甲的人立在堤上,脚下是被水打亮的青石。
他没有下堤,只把声音送过来:‘白石口已说得明白。
凡进南仓的货,都算别院的私货。
今日你们替人看着,明日他们便要替你们作主。’
米行掌柜脸色沉下来,手却仍按着粮车的篷布。
船娘啐了一口,篙杆往地上一顿:‘我的盐还在船上,谁替我作主了?’
青甲头领看也不看她,只盯住赵敏。
‘郡主,你带人占仓,还要装作与王府无干?’
赵敏正蹲在靠河空地上,替药铺伙计把一只湿箱子挪上车板。
手肘的伤口被粗布擦过,疼得她眉梢微跳。
她没有抬头,只将箱底垫正。
‘这车从清溪渡来,回清溪渡去。’她道,‘我只替它留一条能走的地。
你若连这也要算到我头上,便站远些数。’
药铺伙计抱着绳头,迟疑地望向杜老爹。
老人站在门槛里,钥匙仍挂在腰间,脸上的皱纹被灯火切得很深。
先前说好只借一晚,如今堤上一句“私货”,便像把那半开的门又推回他手里。
赵敏直起身,对伙计道:‘先接十箱。发布页LtXsfB点¢○㎡
入车后立刻走后巷,到石阶换人。
别等谁替你们挂牌。’
‘赵姑娘,那你呢?’伙计脱口而出。
‘我留在这里。’
伙计抱紧绳头,往堤上看了一眼:‘那人一直盯着你。’
‘他盯的是我的姓,不是这只箱子。’赵敏把箱角压稳,‘你只管把药送到该到的地方。’
她答得很快。
不是留下等青甲人再叫她一声郡主,也不是留下替哪一家看货。
药车若先走,仓前这块空地便得有人守着,叫下一箱药能从船边落地,又不撞上粮车和盐船。
她既让人今夜按原路回去,便不能把这段路只推到车夫肩上。
黄蓉从仓内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她把灯放在门槛外,灯光正落在两道石缝之间。
‘仓里一条,门外一条。’她指了指靠墙的窄道,‘进门的沿左边走,出车的沿右边走。
谁的货不愿动,便原地守着。
别把路塞成一团。’
她没有叫米行掌柜让粮,也没有叫船娘靠船。
掌柜盯着那条刚腾出的窄缝,半晌才挥手让伙计把车辕往雨棚下收半尺。
船娘随即把船头缆绳放松一点,给靠河空地让出一块能落箱的石地。
‘只借药箱。’她朝赵敏道,‘盐包不沾你这地。’
赵敏抬眼笑了笑:‘正好,我也搬不动你的盐。’
一句话落下,船娘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郭芙已经牵马绕到后巷口。
她的重剑挂在马侧,今晚只佩了长剑。
周青与另一名骑士各牵一匹空马,等着药车起行。
堤上青甲人的声势越来越近,几个盐商本已抱着盐包站在雨棚下,此刻交头接耳,眼神不断往杜老爹腰间的钥匙上落。
一个年纪较大的盐商先开了口:‘杜老爹,门还是关了吧。
药是他们的事,别叫我几船盐也跟着担白石口的眼色。’
杜老爹的手按在钥匙上,指节发白。
郭芙看见了,却没有拔剑冲上堤。
她只对两名骑士道:‘车过后巷。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有人从巷口挤进来,就把人隔在外头;
堤上喊得再响,也不许追。’
周青望了一眼青甲头领,低声道:‘他就在上面。’
‘上面是他的嘴。
这里是药车。’郭芙翻身上马,‘守住这里。’
药铺伙计将第一只药箱递上车板。
车轮一动,湿石上便碾出一道深痕。
赵敏侧身让开,又伸手托住摇晃的箱角,直到车身完全入了后巷,才收回手。
堤上的人冷笑道:‘郡主替人赶车,倒真把自己降得干净。
可这门一开,他们总得问谁担祸。’
赵敏抬头望他。
夜色压在两人之间,她脸上的水迹还未干。
‘那便叫该问的人自己问。’她说,‘别拿我的名字替他们答。’
青甲头领的目光转向杜老爹:‘听见没有?
她说她不答。
等刀门的人来,难道你也不答?’
杜老爹喉结动了动。
门内药箱的苦味,门外粮袋的霉潮味,还有河边盐腥气全混在一起。
他握住钥匙时,两个伙计也不自觉靠近了半步。
赵敏没有替他回头骂那人。
她只俯身把空地上一块翘起的旧木板踩平,又朝靠河喊道:‘船娘,下一箱落这里。
别落门槛。’
她抬手指了指门内已经空出的地:‘你若要关,先等这一箱落稳。
关门可以是你的决定,不能拿药箱替你受这一刀。’
杜老爹看了看她:‘姑娘倒会替我分轻重。’
‘我只不替你分归属。’赵敏说完,便转身去接船娘递下来的箱子。
船娘将篙杆一挑,叫船上伙计把药箱递下。
箱子沉沉落在石地,赵敏和药铺伙计一边一个抬起。
那一瞬,她手肘的伤被扯得发麻,脚步却未停。
她把箱子送到两条路的分岔处,便松开一边,让伙计自己把它递入门内。
‘我不替你进仓。’赵敏道,‘你也不必替我留下。
药走完,各人照旧走各人的。’
伙计望着她,重重点头。
米行掌柜听见这话,忽然把原本挡在车边的一只空筐踢开。
空筐滚到雨棚下,露出半尺石地。
他仍板着脸:‘车要转弯,别碰粮袋。
碰坏一包,照市价赔。’
赵敏朝他一拱手:‘记得清楚。’
掌柜哼了一声,却没有把空筐再摆回去。
第一辆药车消失在后巷拐角,杜老爹却仍站在那盏灯旁,没有进门,也没有把门关上。
盐商的话和堤上的叫嚣一齐落在他耳里,像雨还未落下,先有了满屋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