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你爱过我吗？”
王长根悲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李秀兰身躯微微颤了一下，她沉默良久，这才点头：
“爱过……”
其实，这也不算说谎吧。
至少在年轻的时候，她真的爱过王长根。
若不爱王长根，又怎么可能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还给王长根生三个孩子？
只是爱情终究没能战胜残酷的现实。
她在一次又一次被伤透过后，那心中对王长根的爱，早已消磨殆尽。
剩下的，只有麻木。
王长根听到李秀兰说出“爱过”两个字，脸上的痛苦缓解了许多。
一粒眼泪，再次从眼角滑落。
但这次，不是痛苦所致。
而是带着一丝宽慰，以及一丝愧疚：
“秀兰，对不起……”
王长根说出这么一句话，就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
心跳，跟着停止。
李秀兰眼泪止不住流。
要是这一句对不起，早二十年到来，那该多好。
只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爸！”
王大山大喊着哭出来。
“爸，您走好吧！”
王二海也哭了起来。
王小华没说什么，沉默着，只是眼眶有些红。
王长根的听觉还在，他很想回应他的儿子：
“爸爸在呢！”
恍惚间他无数记忆片段涌上脑海，似回到二十多年前的，某个下午，夕阳火红，他从城里回来，手头上提着各种廉价的礼物，水果冻，山楂饼，饼干，糖果，还有一个全家人都从未吃过的哈密瓜。
“爸爸！爸爸！”
孩子们冲上来，围着他活蹦乱跳，欢呼雀跃。
那时他仿佛是这世界上的英雄，至少在孩子们眼里，就是英雄。
担起这个家的经济重任的英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医院这边给王长根开具了死亡证明。
王长根死了，但事还没完。
善后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王大山说，要把父亲带回山沟村老家，在家里停灵三天，然后才下葬。
这是规矩，不能坏。
王二海对此没意见。
李秀兰也觉得，该办的葬礼，就得办，不能省。
王小华却听出了王大山这话的真实意思：
“大哥，停灵三天，然后下葬，你的意思，不火化了？”
王大山压低声音：
“不要在这里大声说，这是咱爸的遗言的一部分，难不成，咱们连咱爸的遗言都不听吗？”
“可是，直接下葬是违法的……”
“别给我可是，别说话！”
王大山喝止：
“我是大哥，这事我说了算！”
王小华却还说：
“上次给蒹葭办衣冠冢，就有人举报，这次真的土葬，要是再被人举报……”
“谁敢举报我就去堵谁家门口！上次梁兴华那狗东西干的好事，等我处理咱爸的后事，我会去找他算账！”
王大山红着眼，心里满是怒火。
“大哥……”
王小华还想继续劝说，毕竟这事可大可小。
“别说了，再说我可就生气了！”王大山面目有些狰狞。
王小华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王大山都不会听的。
所以只能先这样。
等回到山沟村，他的情绪平复一些，再和他说吧。
王长根的尸体，当天晚上就请了一辆面包车，带回了山沟村里头。
放在老家的偏房里。
用草席盖着。
南方的九月末，天气还很热，甚至都没有秋风的迹象。
所以王长根的尸体，只停了一晚上，就有些味道了。
人类基因的底层代码，天然对这种味道有一种排斥感和恐惧感。
转眼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
王大山就亲自去请老赞过来帮忙，至于王二海，则是挨家挨户，去通知村里人，明天家里老父亲出殡。
原本王大山说好停灵三天的，但是那股味道散发得太快了，王大山都有些忍受不了了，也就松了一口，说昨晚也算一天。
昨天，今天，然后明天。
也算是凑足三天了。
他口口声声说，规矩不能坏。
可如今却又轻易就坏了。
这让王小华看来，这所谓的坚持，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无厘头。
坚持土葬这事，其实也是如此。
老赞来到王家大楼。
“明天出殡，那今天香料必须加足，现在天气还很闷热，等中午气温一上来，会臭得更快。”
老赞如此说道。
这方面他的经验还是挺多的，毕竟帮别人家处理过不少丧事。
前阵子有家人死了亲爹，还想停灵七天呢，以显示作为子女的孝道。
结果因为是夏天，只一晚上，那家人就受不了了，赶紧第二天就出殡，改为烧了之后，再放在家里七天，然后再去下葬。
王大山听了老赞这话，点了点头，然后回头将车要设给王小华：
“三弟，你现在开我的车去镇上买些香料！另外红袍、黄纸、白布啥的，也买回来，按照上次给你老婆办事那样买就好！”
王小华点头：
“好。”
然后拿着钥匙就开车去镇上了。
王小华走后，老赞又说：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埋衣冠冢，不需要联系火葬场，但这次你必须提前联系好，不然等明天再联系，那边的人不能按照时辰过来。”
王大山面无表情说：
“不用联系火葬场，这次也是直接抬山上。”
老赞面露诧异：
“这不太好吧，现在抓得严，上次衣冠冢都有镇上的人来阻止，这次估计也瞒不了人家，毕竟白事一办，全村人，乃至附近几个村的人都会知道。”
王大山却说：
“这是我爸临终前的遗言，他说他怕火烧，不想火葬。”
老赞却说：
“没事，现在不会粉身碎骨的，烧完之后骨头可以保持很完整，不影响后面捡骨。”
王大山却说：
“这是我爸的遗言，我不能不遵守！”
老赞耐心劝说：
“你就算现在埋了，后面肯定也会有人来调查的，死亡证明一出，医院那边就会联系原籍有关部门，你这边迟迟没有火化记录，他们肯定会过来询问的，听我的，就算没人举报，也不可能瞒天过海，别怀侥幸心理，不然过个十天半个月，你爸再被强行挖出来拉去烧，这不但让他更遭罪，也让你们一家子人，跟着遭罪。”
想要瞒天过海偷偷土葬的，老赞见过不少，至今为止，可还没有一个成功的。
隔壁村有一家人，甚至为了土葬，都不办白事了。
大夜晚地把人拉去山里埋了。
可就算如此，隔了半个月，还是被相关部门发现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
现在这年头，都是烧，而且烧了之后，捡骨啥的，也方便。
如果没烧的话，捡骨可难了。
火葬政策实行了这么多年。
这年头要找一个愿意给土葬捡骨的地理先生，可都不容易！
毕竟这种事情，太考验心理承受能力了！
大家这么多年，都没再干剔肉取骨的事情，如今再让人家地理先生重拾几十年前的那种古老的手艺活，谁能重拾得起？
老赞苦口婆心劝说王大山，不但对他说了可能会被有关部门的人来强行破坟挖走，还对他说明后续的诸多不便。
然而，王大山却还是那句话：
“这是我爸的临终遗言，我必须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