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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

    卫霖。


    她将会是那位以一己之力破山海关、逼皇族南迁的将军,那个“自己淋过雨,也要撕了别人的伞”的疯子。


    杀人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让天下人听见她的咬牙声。


    ——而大京陷落,长江以北尽受蒙古铁蹄蹂躏这种事。


    真看不出那一切风暴的中心,赫然便是眼下这个年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的少女。


    国家竟被卫霖搞成这个样子。


    杀一人以全天下,是为也。


    宁时的目光陡然变冷。


    【警告宿主,此人为原书剧情线重大变动者,不可擅杀。】


    宁时挑眉:“你的意思是?我还得等她攻破山海关,屠了紫禁城再处置她?”


    【我的意思是,杀了一个还有一个,此人背负因果,本不可妄杀,杀之,她的命运也会落到别人头上。所以宿主可以试着在不影响剧情主线的情况下因势利导她,兴许能走上正路。】


    看来,她这是真成了问题少女疗愈中心了。


    不过系统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除了历史上极少的阴差阳错外,很多时候杀一人是无法平息纷争的。


    王朝的溃败又岂是一场战役,一个神人降世就能扭阻的?


    ......


    宁时垂眸看向身下的少女,远处火把的火光并着宁殊晴惊慌的呼喊声遥遥传入耳边。


    自己自是安然无恙。


    只是眼下这个——


    她迟疑片刻,卫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被钉住的伤口迸裂,鲜血顺着剑刃喷涌而出。


    宁时下意识偏头躲避,却仍有一滴温热的血珠飞溅到她眉间——


    ——刹那间,天旋地转。


    一幅血色画卷忽然在她脑海中猩烈展开。


    密云失守、山海崩断,铁骑如流火倾泻入华北腹地,旌旗之下是被焚毁的田亩、被蹂躏的百姓、被屠尽的村落。


    血河逆流,尸骸为堤。


    天地间仿佛只剩血色。


    宁时站在荒野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骸,断肢残躯与破碎的甲胄混作一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


    远处,山海关的轮廓在血色残阳中摇摇欲坠,城墙上的烽火台已被黑烟吞没,只剩几簇零星的火焰在风中苟延残喘。


    ——”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


    黑云压得极低,几乎触到城头箭楼,仿佛天穹也要在这场屠杀中坍塌。


    忽然,一声巨响撕裂长空——箭楼轰然倒塌,砖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


    宁时的耳膜被震得生疼,可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那淹没一切的铁蹄声。


    黑潮般的军队涌向城门,而在最前方——


    鬼面青年策马而立。


    她一身玄甲,狰狞的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淬了寒冰的眼睛。


    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锋映着火光,血色浸透冷铁。


    残阳如血,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指城门。


    “破关。”


    她口中轻描淡写二字,却让整座雄关在铁蹄下颤抖。


    攻城锤撞击城门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木屑迸溅,铁链断裂的刺耳声响撕裂长空。


    铁骑如潮涌过坍塌的城门,箭楼轰然倾颓。


    守军肝胆俱裂,有跪地求饶者被马蹄踏碎胸骨,有跳墙逃命者坠入护城河化作浮尸。


    卫霖踏着血泊前行,刀尖拖地划出刺耳声响,惊起满地寒鸦。


    ——“杀声遍至,刀环响处,怆呼乱起,齐声乞命者或数十人或百余人。”


    守军的惨叫声、箭矢破风声、火焰吞噬木梁的噼啪声混作一团,可宁时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的目光穿透那张狰狞可怖的鬼面——


    其下是卫霖那张苍白如雪、柔美漂亮的脸。


    扫却今日所见的稚气,俨然已经成人,可眉目中煞气戾气如黑雾缠绕,久折不去,比今日还甚。


    晃神间,眼前的场景又换了一道。


    巍峨城门崩塌的烟尘尚未散尽,宁时已站在城中。


    青石板路被血浸得发亮,每踩一步都会黏连鞋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沿街店铺的幌子在风中摇晃,可底下却堆叠着七八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有的尚在抽搐,手指抠进砖缝;有的已无声无息,眼睛大睁着望向天空。


    ——“遇一卒至,京人不论多寡,皆垂首匐伏,引颈受刃,无一敢逃者”


    眼前的青面獠牙的鬼面青年缓步前行,刀尖拖地,划出刺耳声响。


    忽然,一个总角小儿从尸堆里爬出,满脸血污,茫然四顾。


    他的衣襟被血浸透,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似乎是在逃命时从哪个死人身上摸来的。


    卫霖在那孩子面前停下了。


    “滚。”


    她一脚踹开孩子,反手劈翻背后偷袭的守军。


    头颅飞起时,血溅三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那孩子的脸上。


    孩子呆住了,连哭都忘了。


    宁时心头一颤——


    刀光却已逆转。


    “噗嗤。”


    刀锋贯穿胸膛的声音,比预想的更沉闷。


    小小的身躯倒在血泊里,手指还保持着爬行的姿势。


    那半块饼滚落在地,沾了泥与血,再不能充饥。


    卫霖收刀,继续前行。


    刀尖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淹没在哭嚎与烈火中。


    ——“日向午,杀掠愈甚,积尸愈多,耳所难闻,目不忍睹”


    而再往远方眺望,护城河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


    起初是红的——新血漫溢,染红水面。


    继而转褐——血水与污泥混杂,凝成污浊。


    再是碧色——尸骸浸泡数日,浮起诡异的青绿。


    最终,所有颜色搅作一团,水面漂浮着油脂与碎肉,在烈日下泛出五彩斑斓的秽光。


    塘为之平。


    不是水枯,而是尸骸太多,竟将河道塞满。


    ......


    烈焰焚尽最后一寸绫罗,黑烟盘旋着爬上蟠龙金柱。


    紫极独尊,天下至贵之地。


    宁时的视线被拽入金銮殿——


    这里空无一人。


    没有百官战栗震悚,没有帝王跪伏乞命,甚至没有一具尸体。


    只有卫霖独自站在大殿之上,鬼面早已摘下,露出一张苍白如雪的脸。


    她手中的刀还在滴血,血珠落在大殿的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殿外传来隐约的哭嚎,可殿内却静得可怕。


    卫霖缓步走向龙椅。


    指尖抚过鎏金扶手,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刀劈的痕迹。


    她忽然笑了。


    “无忧。”


    声音很轻,却在大殿里回荡。


    “你看见了吗?”


    没有回应。


    只有穿堂风掠过,卷起几片未烧尽的奏折残页。


    卫霖转身,刀尖划过地面,在金砖上拖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她走出大殿时,夕阳正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把出鞘的刀,斜斜地钉在这空荡荡的皇权象征上。


    殿外,京城仍在燃烧。


    而这里,只剩下一座空殿,一把染血的龙椅,和满地未干的血迹。


    ——————————————


    宁时猛然惊醒。


    剑仍钉着卫霖,血已浸透黑甲。


    额间冷汗未干,心绪难宁。


    梦中所见所得之事太过血腥、太过悲惨,以至于令久经杀戮的她也不由得心有余悲。


    只看那剑尖依旧钉在卫霖胸口,鲜血顺着黑甲汩汩流下,少女咬牙切齿,挣扎的动作却渐渐微弱。


    宁时像是还没彻底醒过来,眼里残留着梦中那个踏破山海关、屠尽紫禁城的影子——


    可脚下这个人,却只是个年纪不过十四五的孩子,胸口被剑贯穿,胸膛剧烈起伏,像困兽一般犹然挣扎。


    宁时这才注意到,即使在失血的状态下,卫霖的瞳孔依然缩得极细,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冷光。


    她的呼吸节奏很特别——短促的吸气,长而缓慢的吐息,就像在荒野中潜伏的狼。


    该死,思绪越飘越远了......


    远处,火把的噼啪声与宁殊晴的惊呼声交杂着传来,一步步逼近。


    宁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拢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身下的少女身上。


    她缓缓抽剑,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


    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那一声极轻的“咝”响,像是火星落入积雪——热烈而短暂,却留下一抹深刻的痕迹。


    卫霖喘息着,眼中满是倔强与不甘。


    她胸口血流不止,却死死瞪着宁时,像是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眼中狠厉之色比豺狼虎豹更甚。


    宁时却没有杀意。


    她蹲下身,平视卫霖,语气冷静,不含任何多余情绪:


    “晋阳来的饥民?走投无路了吗。”


    卫霖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随即冷笑:“谢氏走狗,还装什么慈悲?”


    难绷。


    她何时已经成了走狗级别的人物。


    可恶阿。


    今后总有一天你们提到谢禛的时候,都是叫“宁氏走狗”啊。


    ......


    “你相貌柔美害怕众人不服,所以行走时都戴着鬼面,只是不知道你如何说服了这批贼人为你卖命。


    “今晚来寻仇杀人,可惜了,我不是谢氏子弟。”


    宁时心里腹诽俩句,语气依旧平淡,“不是你说的,是我自己推测的。”


    是了,鬼面之说。


    她记得历史上为将者又戴面具,以此出名的唯有一人,即是兰陵王高长恭。


    历史上出了名的美男子,据说“貌柔心壮,音容兼美”,相貌过于柔美,以至于可令兵士不服,所以总是戴着面具。


    她看眼前这位卫霖更是有过之无不及了,肤色白皙,面容柔美,戴个面具倒也正常。


    卫霖的声线偏低,虽非普通五大三粗的男子那样的声若洪钟,但也是有点中性了。


    确实,这类以女子之身登上极位的人,往往表现得比其他人更狠,手段更酷烈,才能稍微摆脱世俗目光对于她女性身份的审视。


    必须“去性别化”以立身。


    谢禛如此,卫霖亦是如此。


    眼下......


    该当劝服此人才是。


    宁时顿了顿,又道:“推测得不错,对吧?”


    卫霖不应,嘴角的血与笑意混在一处,像是在嘲讽她看穿又如何。


    宁时没理会她的沉默,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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