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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十三斩

    胥姜劝了半天,总算让楼云春撒手了,然后请伊拉勒送了壶解酒汤来给他喝下。


    等酒劲儿压下去后,他终于清醒了些。


    胥姜又问:“还认识我么?”


    他点了点头,不说话。


    胥姜松了口气,开始铺纸画莫明的画像。她略微思索便下了笔,很快,一个粗犷的胡人形象便跃然纸上。


    “是他!”乌洛兰激动地捧起人像,美丽的眼睛里盈满泪水,“终于有他的消息了。”


    又对胥姜问道:“你说他在芙蓉城?”


    “对。”胥姜点头,“不过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在那儿。”


    乌兰洛擦去眼泪,坚定道:“我要去找他。”


    伊拉勒黯然道:“你终究还是要离开。”随后又振奋起精神,开始替她打算,“过几日那队胡商来京城过后,便会由宁远道转向芙蓉城,我让他们送你。”


    乌洛兰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伊拉勒。”


    胥姜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非同寻常,不好多听多问,便去看楼云春,却见他正拿了笔,低头在纸上勾画。


    画什么?


    她落下目光,只见一道女子身影在他笔下已成七八分。


    他画的是那晚围炉对坐吃鱼的场景,画中女子手里端着碗,去喂脚下的黄狸猫,却不知瞧见了什么,又回眸对人笑。


    楼云春画得专注,柔顺地触笔一点点勾勒出女子的神态,将胥姜瞧得脸红。


    楼云春画完撂笔,抬头期待地看着她,一副讨赏的神色。


    胥姜顿了顿,从他手里接过笔,将画中女子对面之人勾了出来。


    那是仅是一个侧影,添上去后画境却骤然变幻,由女子喂猫的温馨,变成男女情缠的缱绻。


    胥姜画完,心头狂跳,抬头却见三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顿时吓了一跳。


    楼云春及时握住她的手,以免笔墨落下,污损了画卷。


    “真羡慕二位。”乌洛兰不禁感叹。


    胥姜盯着那幅画,心头哀道: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


    楼云春将画小心卷起,放在自己身侧,瞧着是想自己带回去。


    台上,一阵鼓声响起,乌洛兰道:“我要上台了。”她将莫明的画像收起来,对胥姜说:“娘子安坐,我去去就回。”


    伊拉勒起身跟随,“今日我同你跳。”


    乌洛兰笑着点了点头。


    胥姜叹气。


    楼云春盯着她,覆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胥姜猛地抬头,撞进一片翻涌的情海。


    她动了动手指,却被握得更紧,楼云春眼底的情愫那般直白、坦然,让她无处躲避,最终只好任由他纠缠。


    随着一阵急促的鼓点,歌舞戏拉开序幕,先是一群半身赤裸的汉子,腰携胡鼓,翻腾跳跃着上场。


    场下宾客齐齐欢呼。


    胥姜与楼云春却各自出神,傻傻呆呆,一言不发。


    胡鼓声阵阵,汉子们随着节奏呼喝,将气氛烘托至高潮。忽然,一缕羌笛悠然飘来,犹如狂舞黄沙之中,裹进一缕春风,慢慢抚平胡鼓的热烈。


    乌洛兰头戴珠帽,身披蓝纱,舞动着曼妙的腰肢,旋转而出。她手腕、脚腕上皆佩缠着银铃,随着舞动的身姿,簌簌作响。


    台下众人皆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声响动,生怕惊扰了她。


    胥姜也被她吸引,看得呆了去。


    随着她的舞蹈,一排笙箫乍起,有人在唱:


    胡腾身是凉州儿,肌肤如玉鼻如锥。


    桐布轻衫前后卷,葡萄长带一边垂。


    帐前跪作本音语,拈襟摆袖为君舞。


    安西旧牧收泪看,洛下词人抄曲与。


    扬眉动目踏花毡,红汗交流珠帽偏。


    醉却东倾又西倒,双靴柔弱满灯前。


    环行急蹴皆应节,反手叉腰如却月。


    丝桐忽奏一曲终,呜呜画角城头发。


    胡腾儿,胡腾儿,家乡路断知不知。


    是李生所作之《胡腾儿》。


    乌洛兰舞罢,胡鼓声再度响起,却是一人一鼓上了台,那人正是伊拉勒。


    乌洛兰眼睛一笑,配合着鼓声,绕着伊拉勒舞动。


    胡鼓铿锵,胡舞妖姣,眼波流转之间,一人钦慕,一人不舍。乌洛兰的眼泪随舞姿洒落,飞溅到伊拉勒的胡鼓上,发出遗憾地叹息。


    末了,随着鼓声顿停,乌洛兰犹如一只蓝色的鸟雀悄然飞走,伊拉勒伫立台上,许久才收势离开。


    座下响起阵阵欢呼,胥姜心头余韵难熄,乡愁、离愁,感同身受。


    楼云春捏了捏她的手,她回神望去,对上他安抚的眼神,心头顿时安然了。


    伊拉勒回来,胥姜赶紧收回手,假装没瞧见楼云春不满的神情,对伊拉勒夸赞道:“都说胡人善舞,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难怪连宫里的贵人们也为之着迷,争相效仿。”


    伊拉勒骄傲道:“乌洛兰是咱们这儿最好的舞姬,任何人都会为她着迷。”


    “是的,连我都看呆了。”


    说着,便见乌洛兰远远的来了。可走到中途,一名男子却将她拉住,往他座位上扯。


    胥姜顿时皱起了眉头。


    伊拉勒起身走了过去,将乌洛兰护在了身后,可那名男子却不依不饶,非要让乌洛兰去陪着喝酒。


    见乌洛兰不肯,便拔高声音讥讽道:“一个胡姬,一个舞伎,既然出来抛头露面,还装什么清高圣女?”


    伊拉勒沉下脸,“嘴放干净些。”


    那人却是越说越难听,“都出来卖了,还怕人说?”


    乌洛兰不卑不亢道:“乌洛兰的舞不是卖的,人更不是卖的,还请客人自重。”


    那人被下了脸面,脸涨得通红,“谁不知你们胡女放荡,人尽可夫,在台上跟男人眉来眼去,台下却跟我面前却装起来了,莫不是打量我出不起钱,看不起人来了?”


    伊拉勒一把揪住那男子的衣领,“出去打听打听,咱们桑家瓦子,从来不做皮肉买卖,来这里的客人都是来欣赏歌舞戏的,要找女人去妓院,别脏了咱们这好地方。”说完又冲里头喊道:“来两个人,将他给我扔出去。”


    说完便要叫人把男子带出去,那男子却嚷道:“谁敢!我乃当朝户部侍郎的同宗子侄,大哥是京城第一书局的东家,你要敢对我放肆,我明日便让人封了你的铺子。”


    此时桑家瓦子的掌柜见起了乱子,过来打圆场,他先让伊拉勒将人松开,随后替那周公子赔罪。掌柜是个汉人,在桑家瓦子这些年,见惯了这种事,三两句便将那周公子给说和气了。


    可那周公子末了,却非要乌洛兰喝酒赔罪,掌柜知道这人得罪不得,便只好劝说乌洛兰。


    伊拉勒不肯,却被乌洛兰拦住,她忍着屈辱,斟酒去敬那周公子。那周公子得意,正要去接那杯酒,却被一只手横过来,抢先把酒杯接走了。


    正是胥姜。


    胥姜将酒慢慢饮下,冲乌洛兰笑道:“乌洛兰的酒应该敬给朋友,不应该敬给犬豚。”


    那周公子傻眼,这女子打哪儿冒出来的?又听她出言不逊,顿时火冒三丈,“你敢骂我是猪狗?”


    “哟,原来听得懂人话呀。”胥姜笑着转身,眼底却一片冰凉,“方才听一阵犬吠,还以为是有野狗进来乞食了。”


    她话音一落,满堂哄笑,那周公子整张脸都臊得通红。


    “村妇!你可知道我是谁?竟敢如此放肆。”


    “继圣书局东家周善才的弟兄,户部侍郎周淮大人的同宗侄子,是么?”


    那周公子闻言气势越发嚣张,“知道还敢得罪?我瞧你一介女子,若跪下给我求饶,我便饶恕于你,要不然便让你在这京城待不下去!”


    胥姜哼笑一声,朝在座宾客朗声道:“想必诸位都听清楚了,瞧明白了。今日是这位周公子,借当朝户部侍郎与京城第一书局之势,欺压外邦良民。天子脚下,行事如此嚣张,将圣人之训,国之纲纪置于何地?”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那周公子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胥姜转头盯着他,继续说道:“周公子,我劝你最好息事宁人,自己滚出去。”


    她活学活用,将楼云春讲过的醴泉坊管制拿来唬人,“要知道,醴泉坊可不归户部管。此事若闹到鸿胪寺,传进御史台,奏你周家一个知法犯法,仗势欺人之罪,休说是你,恐怕连你那叔叔跟大哥也担待不了。”


    那周公子闻言,心头也有些发虚,已萌生退意,却碍于面子,硬扯着脸道:“你一个小女子在鬼扯什么?还闹进鸿胪寺、御史台,哪儿来这么大脸?”


    胥姜还要再说,身后却站出来一人,沉声道:“那我大理寺算不算有脸?”


    楼云春冷着个脸杵在胥姜身旁,目光森林,杀气腾腾,将众人都骇了一跳。


    那掌柜先前根本没注意到他,乍然一见,说话都磕巴了,“楼、楼大人,您大驾光临,怎么都不吱声?”


    难不成又出什么案子了?


    “大理寺少卿,楼云春?”周围有人惊呼。


    “他怎么也在?”


    “哎哟喂,这戏可不能看了,赶紧走吧。”


    “走什么走,这不比戏好看?”


    那周公子本就被胥姜一番话吓唬住了,又听楼云春自报家门,顿时僵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胥姜点到即止,低声道:“还不滚。”


    那与周公子同席的一桌人,赶紧抬身走人,一人还算厚道,扯着周公子低声劝道:“这活阎王,你可惹不起,赶紧走吧。”


    那周公子只得作势冷哼一声,灰溜溜跟着他们走了。


    见人走了,掌柜赶紧过来,恭敬问道:“楼大人,您来咱们这儿,可是为了办案?咱们可都是正经做营生,可没干违法乱纪的事。”


    楼云春无言地盯着他,胥姜赶紧上前说道:“掌柜稍安勿躁,咱们此行只是来会友看戏,并非公干。”


    伊拉勒点头,“掌柜,楼公子与胥娘子是来找我的。”说完又冲楼云春和胥姜作礼谢道:“多谢二位替乌洛兰解围。”


    乌洛兰也朝两人行了一礼。


    胥姜见她眼眶都红了,赶紧将她拉过来,笑道:“既然都是朋友,便不必客气了。”


    宾客们见楼云春不是来抓人的,也都各归各位了,只是言行不再像之前那般恣意,生怕有不当之处,被他听去。


    楼云春被认了出来,两人便不好多待了。伊拉勒也不强留,只与乌洛兰一起将他二人送出了门,问了门口的胡女,得知收了他们的入场费,又硬生生地塞回给胥姜。


    伊拉勒道:“这曹家瓦子,你们日后便只管来,只当来会友,不用给钱。”


    越客气越生疏,胥姜也就默认了,走之前她拉住乌洛兰的手道:“若见到莫明,代我向他问好,告诉他若来京城,定记得要来找我。”


    乌洛兰抱了抱她,“感谢你,我会记得的。”


    胥姜拍了拍她的背,随后与他们道别。


    伊拉勒对她挥手道:“等马奶提酒到了,我亲自给你送来。”


    胥姜朗声应道:“好。”


    两人出了巷子,又回到主街,胥姜心头感叹,正想说话,手却忽然被牵住了。


    话到嘴边一时哽住,她停下脚步,侧头看着楼云春,楼云春也正看着她,目光幽深。


    她问道:“醉着?还是醒着?”


    楼云春答道:“没醉。”


    “那你……”


    “不放。”


    胥姜只觉得手心发烫,不安地动了动,楼云春顺势挤进她的指缝。


    十指交结,心如擂鼓。


    两人呆站了好一阵,胥姜才清了清嗓子,说道:“回去吧。”


    “恩。”


    胥姜被他拉着前行,却并没有收回手。


    一条不长的街,被两人磨磨蹭蹭走了半个时辰。


    来到坊门前,巡防士兵见到楼云春,瞬时收起闲散地表情,站得笔直。可当他看清楼云春牵着一名娘子时,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按捺着激动,等二人乘车离去,才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


    “嘶。”不是做梦!


    “夭寿了,活阎王动春心了!”


    又伸长脖子朝马车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同情道:“谁家娘子这般命苦?”


    随后又想,连活阎王都有人看上,他却还是光棍一条,简直悲愤得要一头撞在坊门上。


    “上天不公啊!”


    马车里,胥姜与楼云春并排而坐。


    她盯着交叠的两只手发愣,心道饭果然不能乱吃,这吃着吃着便将自个给赔进去了。


    “胥娘子,书肆到了。”


    胥姜回神,这么快?她轻咳一声,对楼云春说:“我到了。”


    说完她便要抽回手,可楼云春却不松开,脸上露出一副不舍的神情。


    胥姜不知怎么的,就笑了,“松手,回去吧。”


    楼云春闷闷的“嗯”了一声,松手出去,然后扶她下车。


    两人又在车前立了一会儿,将小厮看得莫名其妙,问道:“公子,咱们不回吗?”


    胥姜也觉得有些傻,便噗嗤一笑,赶紧道:“天色不早,回去吧。”


    见他还依依不舍,便又道:“明日再来。”


    “好。”楼云春这才上了马车,然后又揭开帘子道:“明日我来给你送请帖。”


    “嗯。”胥姜挥手将他送走,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进院子。


    等两人都走后,隔壁米铺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汪掌柜朝楼云春离去的方向遥遥看了一眼,不由得唉声叹气。


    竹春呐竹春,终究是有缘无分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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