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严武来了。发布页LtXsfB点￠○㎡


    那天杜甫正蹲在屋后头的菜地里拔草。


    他开了一小块地，种了些菜苗，刚长出三片叶子。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口。


    那人穿青色官袍，四十多岁，面皮白净，颌下留着短须，背着手看了一圈草堂四周的竹林和溪水，目光最后落在他沾满了泥巴的手上。


    “你就是杜甫？”


    杜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是。”


    那人走进院子拱了拱手：


    “在下严武，剑南节度使，听人说你在此处结庐而居，过来看看。”


    杜甫请他进堂屋坐，倒了碗凉茶。


    严武端起来喝了一口，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一张木桌、一把竹椅、墙角堆着的书卷和诗稿。


    他目光在那些诗稿上停了一瞬，收回来说：


    “我看过你写的那些诗，新安吏，石壕吏，还有潼关吏。”


    “你写的是我手下那些兵的家事。”


    杜甫坐在对面没接话。


    严武放下茶碗：


    “你愿不愿意出来做事？到我幕府里来，我缺一个写文书的人。”


    杜甫想了片刻：“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


    严武笑了：


    “我知道你住得好，春天溪水清，竹林子好看。”


    “但你写诗写了不少了吧？写了给人看吗？“


    杜甫看着他。


    严武站起来走到门口，溪边的风吹过来，把他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你写诗是为了让人看见。”


    “但你在草堂里待着，看见你的人就少了。发布页LtXsfB点￠○㎡”


    “到我幕府来，文书不用写多少，有工夫写诗。”


    “写完了寄出去，有人看。”


    他走了。


    杜甫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青色的官袍沿着溪边小路走远，在竹林拐角处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畦菜地，嫩苗子刚冒出三片叶子，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他想了想，还是进了严武的幕府。


    幕府在成都城里，离草堂不算远。


    他每天骑马过去，黄昏回来。


    干的活不重，写写公文、整理案牍，隔三差五陪严武接待来往的官员。


    日子比在华州安稳多了，至少每顿有热饭吃，床上有干被褥。


    他胖回来了一些，颧骨没那么高了，脸上有了点颜色。


    他开始在幕府里跟人谈诗。


    严武的幕僚里有几个年轻人，一个叫李秘书，一个叫刘主簿，还有一个姓王的参军。


    有回几个人凑在院子里喝酒，李秘书说：


    “杜大人，你那些写百姓的诗写得真好。怎么想到写那些的？”


    杜甫端着酒碗想了想：“我看见什么就写什么。看见了就写下来。”


    “那你最近看见什么了？”


    杜甫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竹篱笆上爬了一架丝瓜藤，开着黄花。


    他笑了笑说：“看见草堂旁边那棵桃树开花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草堂，坐在院子里写了一首短诗。


    写完了念了一遍，觉得轻快，不像以前那些沉甸甸的了。


    他把纸压在桌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纸边吹得微微翻动。


    他伸手压住了，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泡茶。


    那首诗叫江畔独步寻花。


    花开得正好，他路过的时候站了一会儿就写出来了。


    上元二年秋天，草堂出了事。


    那夜风大。


    杜甫在幕府值完班骑马回草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走到半路风突然猛了起来，把他骑的那匹老马吹得偏了几步。


    他勒住马加快了速度，到草堂的时候愣住了。


    屋顶的茅草被风掀飞了大半，有几片挂在旁边的竹子上，有几片飘进了溪水里正顺着水流往下漂。


    泥墙上被风刮出了几道口子，堂屋的木门歪了一扇，半开半合地晃着。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缰绳。


    风吹他的袍子，他的头发，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转。


    他站了很长时间，然后松开缰绳走进屋里。


    屋里的油灯灭了，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着，光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桌上那沓诗稿被吹落了大半，散了一地。


    他把诗稿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页码拢好，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就着屋里透出去的灯光，看着外面还在刮的大风。


    他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草堂的残破模样，又看了看溪水里飘着的那些茅草。


    他转身回屋铺开纸写了一首诗。


    写到最后一句他笔尖顿了一下：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字。


    第二天他去找了焦木匠。


    焦木匠带了几捆新茅草来，两个人爬上屋顶重新铺。


    铺到一半的时候杜甫蹲在屋顶上朝底下看了一眼，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布短打，工具箱扛在肩头，抬起头来眯着眼正看屋顶上铺茅草的人。


    日光从西边斜过来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在清水河边又深了几道，但眼里的光还是原先那个样子。


    杜甫从屋顶上下来了。


    张卫国把工具箱搁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看了一眼歪了的木门和墙上的口子，又看了一眼他手上沾的灰泥。


    “门轴松了。”张卫国说。


    杜甫站在石桌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卫国把工具箱打开，拿出锤子和凿子，走到那扇歪了的木门前蹲下去，拿凿子剔了剔门轴上的朽木。


    他把松了的榫头拆下来，重新量了尺寸，拿新木料削了一个楔子，上胶敲进去，前后半个多时辰。


    装好了他站起来推了一下门。


    门无声无息地转了一圈，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他又推了两下，试了试开合顺畅，然后转身去泥墙那边看了看墙上的口子，瓦刀补了两道缝，把墙刮平了。


    杜甫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干活，看着他弓着腰蹲在墙根底下的背影，看着那双沾满灰泥的手往墙上一下一下地抹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洛阳那条窄巷子里，他也这么蹲着往墙根上抹泥。


    张卫国干完了站起来，把工具收进工具箱，扣好搭扣，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你这草堂不错。”


    “溪水清，竹子多，就是风大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