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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4章 不干了

    “睡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睡不着又起来了。”


    “起来了写了三页?”


    “有人说了?”


    李世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之后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话过来:


    “那个章程朕看了,写得好。”


    “但有一条,派去北边的官,不能全用新人。”


    “老兵带新兵,船才稳,你自己写的时候漏了这一条。”


    李靖站在廊下,看着李世民的身影走远了。


    他低头想了想那条漏了的—,老兵带新兵。


    他写的时候光想着要换掉那些不干活的老油子,忘了把能干活的老油子留下来传手艺。


    他回到自己那间偏房里坐下来,铺开纸重新写。


    这次他加了一行,在第三条后面:


    “各军屯各留一名五年以上老吏,负责传带,三年内不得调离。”


    写完了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从桌上摸到火折子点上灯。


    灯芯跳了两下稳住了,黄澄澄的光把他刚写的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忽然想,当宰相跟打仗好像没什么两样。


    一张舆图换成了一堆折子,但都是一样的道理。


    看清水往哪儿流,然后把该堵的地方堵上,该疏的地方挖开。


    他在河滩上画船底弧线的时候用的是炭条和牛皮纸,现在用的是笔和奏章。


    东西换了,手没换。


    他把写好的章程叠好搁在案角,吹了灯。


    贞观六年冬,李靖的脚踝又疼了。


    那天他正蹲在院子里看那棵槐树底下新冒出的一截笋芽,


    站起来的时候右脚踝忽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伸手扶住了墙,手撑着粗粝的墙面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钻心的劲儿过去。


    那根笋芽黄嫩嫩的,刚从土里顶出来,尖上还沾着一粒湿泥。


    他蹲下去的时候没看见它,站起来才觉得脚底下有什么硌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把袍子掀起来看了右脚踝。


    踝骨外侧有一道旧疤,浅肉色的,像个弯月。


    那道疤已经二十多年了,是打辅公祏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崴断的。


    当时没有好好治,战后肿了三个月才消下去。


    消了之后每逢天冷或者走多了就疼。


    疼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疤。


    疤面光滑,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摸上去不像肉,像一层薄薄的革。


    门外有脚步声。


    他放下袍子把腿收回来,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着门。


    门开了,老妻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药碗是粗陶的,冒着白气,一股子苦中带涩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


    她把碗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李靖的脚踝方向。


    他袍子放下来了,但膝盖那儿有一小块折痕还没顺平。


    “又疼了?”


    她问。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那种不需要回答的笃定。


    “走多了。”


    “今天一步都没出院子。”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了。”


    李靖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但苦味上来的时候盖过了温度。


    他一口气喝完了,碗底剩了一点药渣。


    他把碗搁回去,老妻端起来掂了掂,看了看碗底,没有说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


    油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那张脸上的皱纹很细密,像一张被叠了很多次又展开来的纸。


    “下回疼了别蹲着起来。”


    “慢慢站,手先撑一下。”


    她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轻轻的一声咔嗒。


    李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脚踝,袍子底下鼓出来一小块,是旧疤的位置。


    他用手掌覆上去捂了一会儿。


    手心的温度隔着袍子传过去,那一小块皮肤微微暖了一点。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在长安城的马厩里,他蹲在一匹老马旁边拍它的脖子。


    那时候他被人押着往刑场走,中途路过马厩,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


    他偏头看见门缝后面有一双眼,那双眼看着他,没有躲闪。那时候他脚踝好好的,不疼。


    他呼了一口气,把灯吹了,躺下去的时候听见隔壁屋子里老妻的脚步声还在响,


    一会儿走到水盆边上,一会儿走到柜子前面。


    她的脚步声跟他不一样,轻快,碎碎的,像秋天叶子的响声。


    他闭上眼睛。脚踝还在隐隐地疼,但药力顶上来了,


    那种钝钝的、一点一点往里渗的暖意从肚子底下一路往四肢走,像一条小河慢慢漫过干裂的河床。


    他睡着了。


    贞观十年秋,李靖辞了官。


    手续办得利落,递了折子三天就批了。


    李世民批的时候附了一行字:


    “准,俸禄不减,宅子留着,想回朝了随时说。”


    李靖把那张批文压在书房抽屉最底下,再也没有翻出来过。


    他搬回长安城西那个旧宅院,永宁坊,那个换了新门槛、新窗扇、屋檐下那丛杂草被他夫人种了一排鸡冠花的老院子。


    辞官之后他每天早上起来打一趟拳。


    拳是年轻时跟一个老兵学的,不花哨,就几个动作,抻筋拔骨的。


    打完拳坐在院子里喝茶,等老妻把早饭端出来。


    白天大部分时候他坐在廊下看书,或者拿一根细炭条在纸上画东西。


    画的不是舆图了,有时候是院子里的鸡冠花,


    有时候是屋檐上落的一只鸟,有时候什么也不画,就是随手划一些线条。


    那年秋天张卫国来修马厩的顶梁。


    李靖坐在廊下听见院门口有人敲门,老妻开了门跟来人说了几句。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院子门口传进来,不高不低,


    带着一种干活干久了的人才有的那种稳当劲儿:


    “马厩的顶梁朽了,换一根就行。”


    李靖手里的书放了下来。


    他听见脚步声从院门口经过院子往马厩那边去了,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站起来走到马厩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的人干活。


    那人正蹲在顶梁底下拿墨线量尺寸。


    灰布短打,头发比上一次见白了不少,后脑勺那儿有一缕翘起来,大概是被风吹的。


    他低头量完了,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新木料开始削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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