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说到水利渠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换气的那一瞬目光微微下移,扫了一眼李世民搭在身侧的那只手,
拢着袖口的,指节微微收拢着,袖子鼓出来一小截。
他的目光在那一小截鼓起的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了李世民的脸上。
他继续往下说了。
他说完了水利渠口之后又说到了常平仓的存粮数量,语气跟刚才一样平缓。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带。
鹞子在袖子里又动了一下,这回动静大了一些,
李世民感觉到它的喙隔着袖子啄了一下他的小臂。
不重,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绷住了,没有动。
魏征说到常平仓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一回他没有换气,
他往旁边迈了一步,避开了那道光带,然后接着说了下去。
他说完之后把奏章递了过来,李世民伸出左手接住。
右手还拢着袖口没有松开。
魏征看着他接过奏章之后,又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一下一下地远去,
穿过廊柱之间的空隙,拐过转角,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李世民站在廊下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松开了袖口。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时候鹞子的爪子勾住了袖口的绸缎,
他小心地把它松开,鹞子被取出来的时候翅膀半张着,
胸前的羽毛有些凌乱,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抖了一下全身的羽毛,把被压皱的地方顺平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它蹲在李世民的手掌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他把它放回了木架上。
鹞子蹲到木架上之后立刻开始梳理胸前的羽毛,
一根一根地叼起来顺一遍,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世民站在木架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内层的绸缎被勾出了几道细线,还有一小片被爪子抓出来的褶皱,
像一片被揉过的水面留下了几道波纹。
他在木架前面站了很久。
太阳从廊檐的缝隙里移过去,把他面前的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微微蜷着保持着拢住什么东西的姿势。
他后来走回屋里的时候经过廊道拐角,
看见一张旧书案搁在墙根底下,案面上摊着一卷散开的纸,
纸上画着关中各州县的水利渠口分布图,
用朱笔标了几处需要疏浚的位置。
他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那张图,没有碰它。
那天下午他在暖阁里坐着批奏章,
批了几页之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闭着眼的时候又感觉到了那只鹞子搭在他手腕上的爪子。
轻轻的,指爪没有收紧,就搭在那里,
像一个很小的重量被搁在了他前臂的内侧。
他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东暖阁的窗纸外面透进来了一层暗下去的暖色,黄昏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走到廊下木架前面。
鹞子还在那里,已经缩起一只脚蹲在栖木上,
闭着眼正在打盹。
它听见脚步声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合上了。
李世民站在它前面看了它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当天夜里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旧书。
他翻了半页就停了,目光落在纸面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想起上午魏征说话的时候换气的那一瞬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往下扫了一瞬。那个下移的角度他记住了。
魏征看见了。
魏征看见了袖子里鼓起的那一截。魏征继续说了下去。
他合上书搁在案角。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灯苗吹得晃了一下。
他伸手护了一下灯,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得更严了一些。
关上的那一瞬他听见窗框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是木头和木头之间贴合严实了的声音。
他听着那一声响,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蹲在武功别馆的窗台上,
手里攥着一把凿子,低头刻着一片槐树叶子的纹路。
那个人刻完之后拿指腹沿着叶纹的边缘走了一遍,
确认没有毛刺会刮到手指,然后才站起来收工。
他做每一件东西都做得仔细,因为他知道以后还会有人摸到它。
有人会伸手摸到它的边缘,摸到它该滑的地方滑,该粗的地方粗。
他不会让伸手的人被划到。
李世民站在窗边,手搭在新合拢的窗框上。
木头光滑齐整,漆面均匀,边缘没有任何毛刺。
他搭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灯前坐下来。
第二天他早朝之后沿着廊道走了一段,在弘文馆侧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半敞着,里面有个人蹲在书架旁边,正把一卷散开的竹简重新捆好。
那个人低着头,灰布短褐的肩膀微微弓着,
手边的工具箱搁在地上,盖子半开。
他捆完竹简之后拿指腹沿着竹简边缘蹭了一下确认绳结不会散开,
然后把它竖着靠放在书架上。
李世民在门口站了几息。
屋里的人没有抬头。
他听见竹简和麻绳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的细微声响,竹片相碰时轻轻的咔啦声,麻绳被拉紧时那种绷直的摩擦声。
像很轻很轻的小石子在瓷碗里滚动。
他转身沿着廊道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御花园里新翻的泥土和早春草木的气息。
他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下,手搭在廊柱上。
他在想那个木匠昨天有没有听见廊道里的脚步声,魏征的和他自己的。
他在想那个木匠蹲在书架旁边捆竹简的时候,耳朵里会不会听见远处有人在袖子里拢着一只喘气的鹞子。
他不会抬头的。
李世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的弘文馆侧间里还有人在干活,麻绳拉紧的声响透过薄薄的木壁传出来,
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慢慢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窗外的槐树上落了一只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然后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