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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声断

    布暖和蓝笙的事布家这边认可了,已经商谈放定的彩礼。发布页Ltxsdz…℃〇M


    媒人是现成的,贺兰很乐意牵线搭桥。


    因着不好大肆声张,过礼只用了信物,说好等布暖役满,便三媒六聘正式上门来。


    一夕之间,布暖和蓝笙成了未婚夫妻。


    以后所有事都不和他相干了,他能办到的事,蓝笙也一样能办到。


    他站在角落里看这满屋子的喜气,终于促成了他们,他应该松口气了,应该高兴了,可是他笑不出来。


    五脏被钉得千疮百孔,吸口气,浑身都抽痛起来,他简直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于是他强颜欢笑,借着放心不下军务要告辞。


    他姐姐很不高兴——好容易来一趟,怎么说走就走!


    他百般譬解,终于说动了,在太阳将夕下的时候辞了出来。


    布暖和贺兰明天动身,听说他要走,便跟随众人出来相送。


    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立在蓝笙身侧,淡淡的,远远的。


    已经不是那个坐在卷棚下,和他讨论《孔雀东南飞》的人了。


    万里晴空似乎都哽咽了下,他不敢再看。


    多看一眼就是血淋淋的现实,木已成舟,但并不如他想象中的解脱。


    反而是从一个窘境,跌进了另一个更为苦厄的绝境。


    他止不住战栗,才发现自己原来那么不堪一击。


    再停留下去就要耗尽心力,恐怕连尊严都要坍塌了,于是便草草拱手作别,跨上坐骑绝尘而去。


    一路马不停蹄,风吹得脑子发木,次日天亮方到将军府。


    进门脸色也不好,未及到渥丹园给老夫人请安,就一头扎进了竹枝馆里。


    睡意全无,支起直棂窗朝外看,岸上是巍巍矗立的烟波楼。


    初升的太阳打在白墙灰瓦上,隔着水气看,明晃晃的迷人眼。


    这样一个明朗的早晨,只可惜她不在……也许出了宫还回来住一阵子,但过不了多久,就要进郡主府去,嫁给蓝笙,做她的蓝夫人。


    他拿手支着头,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的人生就是个笑话,头一回动情,爱上的是自己的外甥女。


    如今她许了人,他在这里撕心裂肺。


    他终于一无所有,成了可怜虫,成了失败者。


    除了像个弃妇似的睹物思人,什么事都干不了。


    也许不该回来,奔波了几百里,静下心来,愈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他们之间的纠葛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这么沉不住气,借着由头仓惶离开,是不是欲盖弥彰?所幸他表现得还算沉着吧?也许保留了些脸面,至少他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自己爱布暖,这点还是好的……他茫然在地心打转,男人的面子太重要了,他保住了么?


    他不由苦笑,当然没保住。发布页Ltxsdz…℃〇M


    他昨天的表现太糟糕,从上公堂到布暖定亲,他简直前所未有的失态。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这会儿神魂颠倒,还计较那些干什么!


    自怨自艾的当口,隐隐听见有脚步声传来。


    他蹙了蹙眉,知道来人是谁。


    整个沈府敢随意上醉襟湖的,除了知闲不作第二人想。


    他反感不请自来,对府里下人下命犹可,知闲那里虽然提过两次,到底不好板着脸说。


    因此每回开了头,后面都是话往斜里岔,越绕越远,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随手翻开本书,心里只觉厌烦,她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一大清早的回来,昨夜赶了一宿路么?”


    她把盅搁在他手边上,“吃些东西睡会子吧!”


    他散漫唔了声,照旧翻他的书。


    知闲在一边站着,鼻子阵阵的泛酸。


    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么?永远是这样,冷淡的,咫尺天涯。


    昨日是她的生辰,他只派个小厮来知会了声,打发银楼送上一套头面做贺礼,就算蒙混过关了么?她真的有些受不了,长久以来她处处体恤他,尽量的不给他添麻烦。


    如今倒好,他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忘了她是女人,忘了她也需要关爱。


    其实认真说起来,他原先不是这模样的。


    闲暇时候说说笑笑,到了年关也会带她往东市上买尺头,添年货。


    可近来变得很奇怪,自打布暖来了长安,他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外甥女身上。


    护着她,替她周全,把她捧在胸口上。


    这太奇怪,她虽不说,暗里自然是察觉的。


    女人妒性大,预感通常也很灵。


    她留了心思观察过他们,人前长幼有序,但有了私情的人之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不经意间会流露出来。


    她就是个瞎子,是个傻子,也该发现了。


    她为了维系,不停的告诫自己,他们是甥舅,即使一时糊涂,总不得长久。


    他还是会回心转意的,只要她足够的宽容,守得住,他清醒过来,自然一切都好了。


    可是越发的了不得了,直往她心惊肉跳的方向发展。


    这趟急匆匆往东都去,为的是什么,她都打探清楚了。


    布暖前脚走,他后脚就赶过去,俨然已经难分难舍了。


    她再忍不住,她在他眼里是个什么?他若有了好姻缘,她不阻碍他,放他去追求。


    可他爱的偏偏是布暖!


    是他嫡亲的外甥女!


    这是乱伦,要毁名声的!


    触犯唐律,千夫所指,他愿意落得这样的结局么?


    她平了平心神,“容与哥哥,你急着往洛阳去,是有公务么?”


    他又含糊唔一声,一味低头看他的书,面上倒是极心平气和的。


    她半真半假的笑,“什么公务,忙得这样!”


    她把盅盖揭开,搁了银匙进去,往他面前推了推,顺手收走了他的书。


    他终于抬眼看她,深邃如潭的眸子。


    她最喜欢他的眼睛,警敏的、镇定的、常有种诚恳谦和的味道。


    她突然想哭,她那么爱他,为什么一点回报都得不到!


    他复又挪开视线,搅了搅盅里的燕窝。


    似乎该说些什么,他想了想,“我连着好几日没回来,母亲吃睡好么?”


    “你还知道自己好几日没回来了!”


    她嗔道,“再忙,自己身子要保重才好。


    母亲都好,只是昨儿以为你会回来,等到亥时才安置的。”


    他抿了两口汤,没胃口,便撂下了。


    拿巾栉擦擦手道,“我不是让汀洲传话了么,叫别等我的。”


    猛想起昨天是她的喜日子,因道,“琼瑰的东西收到了么?可还称意?”


    她低头整理腰封上的穗子,“收到了,这会儿搁在梳头盒子里呢!


    说实话,我倒宁愿你在身边,我不要那些首饰头面,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有些悻悻的。


    他曾经努力想去爱她的,奈何当真勉强不了。


    情这东西那么固执,泾渭分明,不爱就是不爱,使出浑身解数也无能为力。


    她笑了笑,“母亲前儿叫人请了画坊的周先生来,喜帖子已经写了一半了,下月初八派人发出去。


    她老人家真是个周到人,连陇右道和岭南道的亲戚都下了帖子,恐怕到时候要你点了信使往远送呢!”


    他还是不咸不淡的样子,对此事不甚感兴趣,应得也很随意。


    只道,“到时再说吧!”


    她心里一凉,面上装得欢喜,转到圈椅背后去,用胳膊兜住他的颈子,把脸贴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心里做好了准备,她已经够低声下气了,倘或他又像以往那样推开她,那这次就把话敞开来说。


    她不想再压抑下去,和外甥女争风吃醋,本身就是个笑话!


    “容与,你高兴么?和我成亲,你高兴么?”


    她的嘴唇靠近他的动脉,说话像有回音,连带着她的耳膜也隆隆震动。


    “我怕你不愿意,还要硬逼着自己接受。


    我好怕……”


    他嘴角微沉,狠狠握住了拳才不至于格开她。


    他不喜欢也不习惯和别人靠得这么近,平素独来独往,打心底的厌恶这种亲密的举动。


    也只布暖是例外,他抵触所有人,唯独愿意和她腻在一处,抱她、吻她,意犹未尽,因为他爱她。


    可是知闲让他有不适感,这种感觉足以令人崩溃。


    他忍得心肠起拧,倘若成了亲,同床共枕,对他来说是多么深重的灾难!


    “别混说。”


    他嗓子发紧,声音听上去有些涩然,“别胡思乱想,回去歇着吧!”


    她失笑,“我歇了才起来的,又要叫我歇么?”


    她别过脸,看地罩那边寂寂吊着的纱帐子,隔了一会儿松开手,试探道,“我母亲前阵子托人传话来,说我姑丈家有个侄儿,在安西大都护府任职。


    今年二十,尚未娶亲,人品才貌都合适,想把暖儿说与他,你看如何?”


    他搭在扶手上的十指蜷缩起来,寒着喉咙道,“她的事不必费心了,昨儿和蓝笙定了亲。


    姐姐姐夫那里通禀过,等她出宫就过六礼。”


    知闲大感意外,“蓝笙见过了布姐夫么?那暖儿的身世他都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都知道了,没有什么妨碍。”


    知闲顿觉轻松起来,如此甚好,布暖有了人家,容与的念想也就断了吧!


    蓝笙脑子活,总有办法栓住她的心。


    女人一旦成了亲,有了孩子,自然一心扑在相夫教子上,哪里还腾挪得出精力来想别的!


    这是个欢欣鼓舞的好消息,她喜孜孜道,“蓝笙那东西虽不着调,但论起身家门楣来,当真是无可挑剔的。


    暖儿这样的现状,配给他算好的。”


    他听了不耐烦,她的言下之意是布暖望门寡的身份,能嫁蓝笙算高攀么?她到底还是瞧不起布暖,他不由的恼火,枯着眉头道,“你仔细些,这话不是你一个做长辈的该说的。


    他们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你料理好自己就是了。”


    她白了脸,他如此声色俱厉的指责是头一回。


    为了布暖么?只为她一点不屑的语气,他就要上纲上线的斥责她?


    她脸上挂不住,愠怒道,“容与,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嫁给你了,你可拿我当自己人看待?在你眼里我还不如布暖,是不是?你不觉得自己护犊得有点过头了么?”


    他唯觉累,不想同她辩驳什么,阖着眼道,“我路上颠簸了一夜,你容我歇会子,有话以后再说。


    你若是觉得嫁给我委屈,我也不强求,这个我早就和你交代过。”


    她听了呜呜咽咽哭起来,“事到如今你竟说这些!”


    “出去。”


    他离了座儿站起来,背过身道,“我最恨女人夹缠!


    再这样下去,不必你开口,我自己去同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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