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易学习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前倾,像一台蓄满压力的锅炉。
祁同伟没有急着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到桌角。
这个动作不快不慢。
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易学习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当时任金山县县委书记的时候,有一次叫祁同伟来汇报工作,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形。
只是现在学习时间变成了他。
祁同伟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易哥,坐。”
祁同伟意思很明确,这个客气是看在我们之间的情分上,而不是这次你直接来我办公室拍桌子。
“我不坐。”
易学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慢慢磨。
“我就问你一句话。”
“昨晚《聚焦林城》那档节目,是不是你授意的?”
祁同伟没有否认。
他也没有承认。
他做了一件更让易学习意外的事——站了起来。
绕过办公桌,走到饮水机旁边,泡了两杯茶,一杯递过去。
易学习没接。
祁同伟把杯子放在桌角,自己端着另一杯,喝了一口。
“这是马桔镇的高山茶,还是嫂子托人给我带的。”
祁同伟再次点出两人的合作关系,易学习才缓和下来。
“易市长。”
不知不觉这一声易市长,易学习立马挺起了腰板 ,认真起来。
这是一个好的合作开端。
“舆论是双刃剑。”
“它能伤人,也能推动工作。”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技术问题。
“现在民意摆在这儿。”
“我们是不是应该顺势而为?”
易学习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句话虽然没有直说是我干的,但潜台词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我不但干了,我还觉得干得对。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祁书记。”
易学习把声音拔高了半度。
“推动工作要靠规矩和程序。”
“不是靠这种煽动民意的手段!”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你知不知道市长热线接了多少个电话?”
“三百七十二个。”
“我的手机号也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了。”
“有家长直接发短信骂我。”
“说我是林城教育的罪人。”
易学习说到这里,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苦涩。
“同伟,我才是政府的负责人,你有什么行动,能不能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易学习一脸苦笑,抛开流程不谈,祁同伟的做法倒也无可厚非,而且确实是他一贯的快刀斩乱麻的做法。
“我卡预算,不是因为市财政账上就剩那点钱。”
“我不是不想给孩子花钱。”
“我是担心仓促上马引发的贪腐问题。”
祁同伟没有打断他。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桌子旁边,双臂交叉。
等易学习说完,他才开口。
“易老哥,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
“如果规矩成了发展的绊脚石——”
“我们是抱着规矩一起死,还是想办法让规矩适应发展?”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直接钉进了易学习的软肋。
易学习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祁同伟,嘴唇动了两下,却没能立刻反驳。
因为他心里清楚,祁同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但如果人人都打着发展的旗号去破坏规矩,那还要规矩干什么?
“祁同伟,你这是诡辩。”
易学习用了全名。
这在官场上,几乎等于撕破脸。
“今天你用舆论逼我在教育上松口。”
“明天是不是就要用同样的手段,逼我在土地审批上签字?”
“后天呢?”
“你要不要干脆把《聚焦林城》改成《祁同伟日报》算了?”
这话说得很重。
办公室门外,周书语端着一份文件,手悬在半空中,不敢敲门。
她能听到里面两个人的声音。
虽然不是在喊。
但那种压着嗓子的对抗,比大喊大叫更让人心里发毛。
这是林城的一把手和二把手。
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快两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办公室里。
祁同伟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人当面戳到痛处后的微妙收敛。
他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里,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硬顶下去,只会把易学习彻底推到对立面。
易学习不是燕文权,不是刘新建。
这个人没有把柄,没有私心,你拿他没办法。
而且他是市长。
真撕破了脸,两个人天天在常委会上打擂台,最后影响的是自己这个书记的形象,总不能让别人一提起林城就说班子不团结。
到时候说他这个大班长不会团结干部吧。
省里看的是稳定。
看的是班子团结。
一个搞不好,李星源那边也兜不住。
想到这里,祁同伟做了一个决定。
他收起了锋芒。
整个人的姿态松了下来,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老领导。”
他重新用上了这个称呼。
易学习的眉头跳了一下。
“我承认,昨晚的报道,时机确实有些巧。”
祁同伟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我坐下了,你也坐吧,咱们谈。
“但你去看看那些画面。”
“教学楼的裂缝、操场的坑洞、扶手上的铁锈。”
“那些是真的假的?”
易学习没说话。
因为那些确实是真的。
他上任后自己去基层看过,那些老旧校区的情况比电视上拍的还要糟糕。
只是财政口袋空了,他不敢轻易开口子。
开一个口子就会有十个口子等着,到时候整个盘子就崩了。
祁同伟看出了他的动摇。
他趁热打铁。
“老领导,我不是不尊重规矩。”
“但你看现在的局面。”
“燕文权同志的项目,民意支持,又有琴声集团的捐款。”
“三百万,专款专用,不走市财政的账。”
“审计部门可以全程介入。”
“每一分钱花在哪儿,都公开透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真诚得不像在演戏。
“我们为什么不能特事特办,开个绿灯?”
“这既是政绩,也是民心。”
“你易市长是为了林城好。”
“我祁同伟也是为了林城好。”
“大方向是一致的,只是路子不同而已。”
这段话每一句都踩在了关键的点上。
民意、捐款、透明、审计。
把易学习所有担心的问题都提前堵上了。
更重要的是最后那句——大方向一致。
这等于在说:我不是你的敌人。
易学习缓缓直起身来。
他没有去拿那杯水。
但他的姿态已经从质问变成了思考。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祁同伟没有催促,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火候够了,再添一把柴就过了。
终于,易学习说话了。
“校区改建可以启动。”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预算必须严格审核,不能因为是社会捐赠就放松标准。”
“第二,审计部门全程介入,包括施工招标、材料采购、每一笔支出。”
“第三——”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祁同伟。
“以后不许再用这种手段。”
祁同伟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