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攥着那张印着五百块押金的缴费单,手都开始发抖起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不敢再多看急救室紧闭的门,怕里面妻子压抑的呻吟声,会把自己仅存的那点硬气彻底冲垮。
身边十六岁的女儿林晓燕缩在墙角,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死死攥着母亲的病历本,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半天,还是顺着脸颊掉了下来,砸在病历本的折痕上。
“爸……”林晓燕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要不……要不我去找刘潮吧,他说只要我去,他就给妈交医药费……”
“闭嘴!我们虽然穷,但是不能没有尊严。”林建国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话一出口,看着女儿满脸的泪,又硬生生把后面的狠话咽了回去,只剩满心的酸涩。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混着冷汗的泪,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女儿冰凉的肩膀,把那句“爸一定把钱凑回来”说得斩钉截铁。
这五百块,在八十年代的江城,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安安稳稳过一整年。
林建国太清楚,自己那些亲戚邻里,也都是靠着机械厂三十多块的死工资过日子的普通人,谁家都没有余粮,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可他没有别的路走,妻子的腿、妻子的命,就攥在这笔钱里。别说挨家挨户去求,就算是让他跪下磕头,他也认了。
他先是蹬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往城郊的大哥家赶。
第一家是他的亲大哥,大哥家三个孩子两个在上学,大嫂常年卧病在床,连下床都难,日子比他还紧巴。
可听完他的来意,大哥二话不说,踮着脚翻出床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把里面用手帕裹得严严实实、攒了大半年准备给大嫂抓药的二十块钱,全塞到了他手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拿着!弟妹的命要紧!”大哥按着他的手,眼眶通红。
“不够我再去给你跟厂里的老伙计借!你别慌,天塌不下来!”
躺在炕上的大嫂醒了过来,咳了两声,非但没拦着,反而哑着嗓子说:
“建国,钱你先拿去,我的药晚几天抓没事,弟妹的手术耽误不得。”
林建国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对着大哥大嫂深深鞠了一躬。
林建国手都在抖,咬着牙没再哭,蹬着自行车又往下一家赶。
林建国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平日里为人本分热心,谁家有事他都第一个上前搭把手,邻里亲戚都念着他的好。
一听说他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几乎没有一户人家把他拒之门外。
他去了自己退休的老师傅家,师傅师母都上了年纪,师母眼睛不好,几乎看不见东西,家里就靠师傅那点退休工资过日子。
可师傅听完,转身就把压在箱底的退休工资拿了出来,三十块,一张不少全塞给了他,还骂他:
“出这么大的事不先找师傅?你师母虽然眼睛不好,但是弟妹救命的钱,咱们绝不含糊!”
师母摸索着给他装了两个玉米面窝头,往他兜里塞,说:
“跑了一上午了,路上垫垫肚子,别把自己熬垮了,家里还等着你呢。”
就这么一家一家地跑,一户一户地求,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戚邻里、工友师傅,没有一个人冷脸相对。
从清晨跑到日头偏西,林建国的自行车蹬得快散了架,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嘴里又干又苦,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可怀里那个用蓝布手帕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纸包,却越来越沉。
他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帕,一张一张地数钱。
皱巴巴的块票、崭新的大团结、甚至还有几分的钢镚,他数得格外认真,数一遍,再数一遍,数到最后,正好五百块,一分不少。
那一刻,这个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再苦再累都没掉过几滴泪的汉子,蹲在冷风呼啸的墙角,捂着嘴呜呜地哭了出来。
每一张钱,都是一份人情,都是亲戚邻里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救命钱,更是他媳妇活下去的希望。
他把手帕仔仔细细地重新包好,又用绳子缠了两圈,死死地揣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外面还扣上了外套的扣子,又用手按了好几遍,生怕出一点意外。
他不敢耽误,啃了两口师傅给的窝头,蹬着自行车就往医院赶。
为了省时间,他拐进了平日里很少走的一条偏僻小巷,这条巷子直通医院后门,能少绕大半里路,平日里没什么人走。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暗了下来,两边的院墙高高的,挡着光,显得格外阴冷。
可他刚骑到巷子中段,两边的院墙后面,突然冲出来两个蒙着面的壮汉,二话不说就扑了上来,一把把他连人带车掀翻在地。
自行车重重砸在地上,车把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可林建国的第一反应不是护着自己,而是死死捂住胸口的口袋,整个人蜷成一团,把口袋护在身下。
那两个壮汉显然就是冲着钱来的,一人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腿,膝盖顶在他的背上,另一人伸手就往他怀里掏。
“把钱拿出来!别他妈找不痛快!”其中一个壮汉恶狠狠地骂着,手使劲撕扯着他的外套。
林建国红了眼,拼了命地挣扎,扭过头一口狠狠咬在了那壮汉的胳膊上,咬得死死的,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换来的却是狠狠一拳砸在他的眼眶上,眼前瞬间一片发黑,金星乱冒,嘴里全是血腥味。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贴身的内衣口袋被狠狠撕开,那个裹着救命钱的手帕包,被一把抢了过去。
“走!刘哥还等着回话呢!”其中一个壮汉喊了一声,两个壮汉得手之后,转身就跑,脚步飞快,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连影子都没留下。
林建国趴在冰冷的泥地上,顾不上脸上身上钻心的疼,疯了一样往前爬了几步,可巷子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他颤抖着手,伸手摸了摸胸口被撕开的大口子,里面空空如也,连手帕的一角都没剩下。
那五百块钱,那是他挨家挨户磕头求来的、沾着亲戚邻里体温的、妻子的救命钱,就这么没了。
天旋地转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样,瞬间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他趴在地上,拳头狠狠砸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地,指骨都砸出了血,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混着泥水、血水,在地上淌出一片湿痕。
路过的人远远看着,不敢上前,直到同村的邻居骑着车路过,认出了他,才赶紧跳下车,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可林建国整个人已经像被抽走了魂,眼神空洞,被人扶着的时候,嘴里还在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钱没了,我媳妇没救了”。
邻居们把他扶回棚户区的小平房时,天已经全黑了,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绝望里。
没人知道,就在林建国一家被刘潮逼入绝境的同时,江城大学的校园里,和刘潮积怨已久的张建国,也正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求助,彻底盯上了这个丧心病狂的恶徒。
林建国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一样,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钱没了,钱没了”。
旁边的林晓燕刚从医院赶回来,看到父亲这副样子,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门口,捂着嘴哭得撕心裂肺。
急救室里的母亲等着救命钱,可借来的钱却被抢得一干二净。
这个本就被逼到悬崖边的家,这一次,是彻底掉进了不见底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