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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祥子想找个地方坐下,把前前后后细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场呢,也好知道哭的是什么;事情变化得太快了,他的脑子已追赶不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没有地方给他坐,到处是雪。


    小茶馆们已都上了门,十点多了;就是开着,他也不肯进去,他愿意找个清静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转着的泪随时可以落下来。


    既没地方坐一坐,只好慢慢的走吧;可是,上哪里去呢?这个银白的世界,没有他坐下的地方,也没有他的去处;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饿着肚子的小鸟,与走投无路的人,知道什么叫作哀叹。


    上哪儿去呢?这就成个问题,先不用想别的了!


    下小店?不行!


    凭他这一身衣服,就能半夜里丢失点什么,先不说店里的虱子有多么可怕。


    上大一点的店?去不起,他手里只有五块钱,而且是他的整部财产。


    上澡堂子?十二点上门,不能过夜。


    没地方去。


    因为没地方去,才越觉得自己的窘迫。


    在城里混了这几年了,只落得一身衣服,和五块钱;连被褥都混没了!


    由这个,他想到了明天,明天怎办呢?拉车,还去拉车,哼,拉车的结果只是找不到个住处,只是剩下点钱被人家抢了去!


    作小买卖,只有五块钱的本钱,而连挑子扁担都得现买,况且哪个买卖准能挣出嚼谷呢?拉车可以平地弄个三毛四毛的,作小买卖既要本钱,而且没有准能赚出三餐的希望。


    等把本钱都吃进去,再去拉车,还不是脱了裤子放屁,白白赔上五块钱?这五块钱不能轻易放手一角一分,这是最后的指望!


    当仆人去,不在行;伺候人,不会;洗衣裳作饭,不会!


    什么也不行,什么也不会,自己只是个傻大黑粗的废物!


    不知不觉的,他来到了中海。


    到桥上,左右空旷,一眼望去,全是雪花。


    他这才似乎知道了雪还没住,摸一摸头上,毛线织的帽子上已经很湿。


    桥上没人,连岗警也不知躲在哪里去了,有几盏电灯被雪花打的仿佛不住的眨眼。


    祥子看看四外的雪,心中茫然。


    他在桥上立了许久,世界像是已经死去,没一点声音,没一点动静,灰白的雪花似乎得了机会,慌乱的,轻快的,一劲儿往下落,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世界埋上。


    在这种寂静中,祥子听见自己的良心的微语。


    先不要管自己吧,还是得先回去看看曹家的人。


    只剩下曹太太与高妈,没一个男人!


    难道那最后的五块钱不是曹先生给的么?不敢再思索,他拔起腿就往回走,非常的快。


    门外有些脚印,路上有两条新印的汽车道儿。


    难道曹太太已经走了吗?那个姓孙的为什么不拿她们呢?


    不敢过去推门,恐怕又被人捉住。


    左右看,没人,他的心跳起来,试试看吧,反正也无家可归,被人逮住就逮住吧。


    轻轻推了推门,门开着呢。


    顺着墙根走了两步,看见了自己屋中的灯亮儿,自己的屋子!


    他要哭出来。


    弯着腰走过去,到窗外听了听,屋内咳嗽了一声,高妈的声音!


    他拉开了门。


    “谁?哟,你!


    可吓死我了!”


    高妈捂着心口,定了定神,坐在了床上,“祥子,怎么回事呀?”


    祥子回答不出,只觉得已经有许多年没见着她了似的,心中堵着一团热气。


    “这是怎么啦?”


    高妈也要哭的样子的问,“你还没回来,先生打来电话,叫我们上左宅,还说你马上就来。


    你来了,不是我给你开的门么?我一瞧,你还同着个生人,我就一言没发呀,赶紧进去帮助太太收拾东西。


    你始终也没进去。


    黑灯瞎火的教我和太太瞎抓,少爷已经睡得香香的,生又从热被窝里往外抱。


    包好了包,又上书房去摘画儿,你是始终不照面儿,你是怎么啦?我问你!


    糙糙的收拾好了,我出来看你,好,你没影儿啦!


    太太气得——一半也是急得——直哆嗦。


    我只好打电话叫车吧。


    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空城计’,全走了哇。


    好,我跟太太横打了鼻梁,我说太太走吧,我看着。


    祥子回来呢,我马上赶到左宅去;不回来呢,我认了命!


    这是怎会说的!


    你是怎回事,说吧!”


    祥子没的说。


    “说话呀,愣着算得了事吗?到底是怎回事?”


    “你走吧!”


    祥子好容易找到了一句话,“走吧!”


    “你看家?”


    高妈的气消了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见了先生,你就说,侦探逮住了我,可又,可又,没逮住我!”


    “这像什么话呀?”


    高妈气得几乎要笑。


    “你听着!”


    祥子倒挂了气,“告诉先生快跑,侦探说了,准能拿住先生。


    左宅也不是平安的地方。


    快跑!


    你走了,我跳到王家去,睡一夜。


    我把这块的大门锁上。


    明天,我去找我的事。


    对不起曹先生!”


    “越说我越糊涂!”


    高妈叹了口气,“得啦,我走,少爷还许冻着了呢,赶紧看看去!


    见了先生,我就说祥子说啦,教先生快跑。


    今个晚上祥子锁上大门,跳到王家去睡;明天他去找事。


    是这么着不是?”


    祥子万分惭愧的点了点头。


    高妈走后,祥子锁好大门,回到屋中。


    破闷葫芦罐还在地上扔着,他拾起块瓦片看了看,照旧扔在地上。


    床上的铺盖并没有动。


    奇怪,到底是怎回事呢?难道孙侦探并非真的侦探?不能!


    曹先生要是没看出点危险来,何至于弃家逃走?不明白!


    不明白!


    他不知不觉的坐在了床沿上。


    刚一坐下,好似惊了似的又立起来。


    不能在此久停!


    假若那个姓孙的再回来呢?!


    心中极快的转了转:对不住曹先生,不过高妈带回信去教他快跑,也总算过得去了。


    论良心,祥子并没立意欺人,而且自己受着委屈。


    自己的钱先丢了,没法再管曹先生的。


    自言自语的,他这样一边叨唠,一边儿往起收拾铺盖。


    扛起铺盖,灭了灯,他奔了后院。


    把铺盖放下,手扒住墙头低声的叫:“老程!


    老程!”


    老程是王家的车夫。


    没有答应,祥子下了决心,先跳过去再说。


    把铺盖扔过去,落在雪上,没有什么声响。


    他的心跳了一阵。


    紧跟着又爬上墙头,跳了过去。


    在雪地上拾起铺盖,轻轻的去找老程。


    他知道老程的地方。


    大家好像都已睡了,全院中一点声儿也没有。


    祥子忽然感到作贼并不是件很难的事,他放了点胆子,脚踏实地的走,雪很瓷实,发着一点点响声。


    找到了老程的屋子,他咳嗽了一声。


    老程似乎是刚躺下:“谁?”


    “我,祥子!


    你开开门!”


    祥子说得非常的自然,柔和,好像听见了老程的声音,就像听见个亲人的安慰似的。


    老程开了灯,披着件破皮袄,开了门:“怎么啦?祥子!


    三更半夜的!”


    祥子进去,把铺盖放在地上,就势儿坐在上面,又没了话。


    老程有三十多岁,脸上与身上的肉都一疙瘩一块的,硬得出棱儿。


    平日,祥子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见面总点头说话儿。


    有时候,王太太与曹太太一同出去上街,他俩更有了在一处喝茶与休息的机会。


    祥子不十分佩服老程,老程跑得很快,可是慌里慌张,而且手老拿不稳车把似的。


    在为人上,老程虽然怪好的,可是有了这个缺点,祥子总不能完全钦佩他。


    今天,祥子觉得老程完全可爱了。


    坐在那儿,说不出什么来,心中可是感激,亲热。


    刚才,立在中海的桥上;现在,与个熟人坐在屋里;变动的急剧,使他心中发空;同时也发着些热气。


    老程又钻到被窝中去,指着破皮袄说:“祥子抽烟吧,兜儿里有,别野的。”


    别墅牌的烟自从一出世就被车夫们改为“别野”


    的。


    祥子本不吸烟,这次好似不能拒绝,拿了支烟放在唇间吧唧着。


    “怎么啦?”


    老程问,“辞了工?”


    “没有,”


    祥子依旧坐在铺盖上,“出了乱子!


    曹先生一家子全跑啦,我也不敢独自看家!”


    “什么乱子?”


    老程又坐起来。


    “说不清呢,反正乱子不小,连高妈也走了!”


    “四门大开,没人管?”


    “我把大门给锁上了!”


    “哼!”


    老程寻思了半天,“我告诉王先生一声儿去好不好?”


    说着,就要披衣裳。


    “明天再说吧,事情简直说不清!”


    祥子怕王先生盘问他。


    祥子说不清的那点事是这样:曹先生在个大学里教几点钟功课。


    学校里有个叫阮明的学生,一向跟曹先生不错,时常来找他谈谈。


    曹先生是个社会主义者,阮明的思想更激烈,所以二人很说得来。


    不过,年纪与地位使他们有点小冲突:曹先生以教师的立场看,自己应当尽心的教书,而学生应当好好的交代功课,不能因为私人的感情而在成绩上马马虎虎。


    在阮明看呢,在这种破乱的世界里,一个有志的青年应当作些革命的事业,功课好坏可以暂且不管。


    他和曹先生来往,一来是为彼此还谈得来,二来是希望因为感情而可以得到够升级的分数,不论自己的考试成绩坏到什么地步。


    乱世的志士往往有些无赖,历史上有不少这样可原谅的例子。


    到考试的时候,曹先生没有给阮明及格的分数。


    阮明的成绩,即使曹先生给他及格,也很富余的够上了停学。


    可是他特别的恨曹先生。


    他以为曹先生太不懂面子;面子,在中国是与革命有同等价值的。


    因为急于作些什么,阮明轻看学问。


    因为轻看学问,慢慢他习惯于懒惰,想不用任何的劳力而获得大家的钦佩与爱护;无论怎说,自己的思想是前进的呀!


    曹先生没有给他及格的分数,分明是不了解一个有志的青年;那么,平日可就别彼此套近乎呀!


    既然平日交情不错,而到考试的时候使人难堪,他以为曹先生为人阴险。


    成绩是无可补救了,停学也无法反抗,他想在曹先生身上泄泄怒气。


    既然自己失了学,那么就拉个教员来陪绑。


    这样,既能有些事作,而且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厉害。


    阮明不是什么好惹的!


    况且,若是能由这回事而打入一个新团体去,也总比没事可作强一些。


    他把曹先生在讲堂上所讲的,和平日与他闲谈的,那些关于政治与社会问题的话编辑了一下,到党部去告发——曹先生在青年中宣传过激的思想。


    曹先生也有个耳闻,可是他觉得很好笑。


    他知道自己的那点社会主义是怎样的不彻底,也晓得自己那点传统的美术爱好是怎样的妨碍着激烈的行动。


    可笑,居然落了个革命的导师的称号!


    可笑,所以也就不大在意,虽然学生和同事的都告诉他小心一些。


    镇定并不能——在乱世——保障安全。


    寒假是肃清学校的好机会,侦探们开始忙着调查与逮捕。


    曹先生已有好几次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身后的人影使他由嬉笑改为严肃。


    他须想一想了:为造声誉,这是个好机会;下几天狱比放个炸弹省事,稳当,而有同样的价值。


    下狱是作要人的一个资格。


    可是,他不肯。


    他不肯将计就计的为自己造成虚假的名誉。


    凭着良心,他恨自己不能成个战士;凭着良心,他也不肯作冒牌的战士。


    他找了左先生去。


    左先生有主意:“到必要的时候,搬到我这儿来,他们还不至于搜查我来!”


    左先生认识人;人比法律更有力。


    “你上这儿来住几天,躲避躲避。


    总算我们怕了他们。


    然后再去疏通,也许还得花上俩钱。


    面子足,钱到手,你再回家也就没事了。”


    孙侦探知道曹先生常上左宅去,也知道一追紧了的时候他必定到左宅去。


    他们不敢得罪左先生,而得吓吓就吓吓曹先生。


    多咱把他赶到左宅去,他们才有拿钱的希望,而且很够面子。


    敲祥子,并不在侦探们的计划内,不过既然看见了祥子,带手儿的活,何必不先拾个十头八块的呢?


    对了,祥子是遇到“点儿”


    上,活该。


    谁都有办法,哪里都有缝子,只有祥子跑不了,因为他是个拉车的。


    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


    把一支烟烧完,祥子还是想不出道理来,他像被厨子提在手中的鸡,只知道缓一口气就好,没有别的主意。


    他很愿意和老程谈一谈,可是没话可说,他的话不够表现他的心思的,他领略了一切苦处,他的口张不开,像个哑巴。


    买车,车丢了;省钱,钱丢了;自己一切的努力只为别人来欺侮!


    谁也不敢招惹,连条野狗都得躲着,临完还是被人欺侮得出不来气!


    先不用想过去的事吧,明天怎样吧?曹宅是不能再回去,上哪里去呢?“我在这儿睡一夜,行吧?”


    他问了句,好像条野狗找到了个避风的角落,暂且先忍一会儿;不过就是这点事也得要看明白了,看看妨碍别人与否。


    “你就在这儿吧,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地上行吗?上来挤挤也行呀!”


    祥子不肯上去挤,地上就很好。


    老程睡去,祥子来回的翻腾,始终睡不着。


    地上的凉气一会儿便把褥子冰得像一张铁,他蜷着腿,腿肚子似乎还要转筋。


    门缝子进来的凉风,像一群小针似的往头上刺。


    他狠狠的闭着眼,蒙上了头,睡不着。


    听着老程的呼声,他心中急躁,恨不能立起来打老程一顿才痛快。


    越来越冷,冻得嗓子中发痒,又怕把老程咳嗽醒了。


    睡不着,他真想偷偷的起来,到曹宅再看看。


    反正事情是吹了,院中又没有人,何不去拿几件东西呢?自己那么不容易省下的几个钱,被人抢去,为曹宅的事而被人抢去,为什么不可以去偷些东西呢。


    为曹宅的事丢了钱,再由曹宅给赔上,不是正合适么?这么一想,他的眼亮起来,登时忘记了冷;走哇!


    那么不容易得到的钱,丢了,再这么容易得回来,走!


    已经坐起来,又急忙的躺下去,好像老程看着他呢!


    心中跳了起来。


    不,不能当贼,不能!


    刚才为自己脱干净,没去作到曹先生所嘱咐的,已经对不起人;怎能再去偷他呢?不能去!


    穷死,不偷!


    怎知道别人不去偷呢?那个姓孙的拿走些东西又有谁知道呢?他又坐了起来。


    远处有个狗叫了几声。


    他又躺下去。


    还是不能去,别人去偷,偷吧,自己的良心无愧。


    自己穷到这样,不能再教心上多个黑点儿!


    再说,高妈知道他到王家来,要是夜间丢了东西,是他也得是他,不是他也得是他!


    他不但不肯去偷了,而且怕别人进去了。


    真要是在这一夜里丢了东西,自己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


    他不冷了,手心上反倒见了点汗。


    怎办呢?跳回宅里去看着?不敢。


    自己的命是拿钱换出来的,不能再自投罗网。


    不去,万一丢了东西呢。


    想不出主意,他又坐起来,弓着腿坐着,头几乎挨着了膝。


    头很沉,眼也要闭上,可是不敢睡。


    夜是那么长,只没有祥子闭一闭眼的时间。


    坐了不知多久,主意不知换了多少个。


    他忽然心中一亮,伸手去推老程:“老程!


    老程!


    醒醒!”


    “干吗?”


    老程非常的不愿睁开眼,“撒尿,床底下有夜壶。”


    “你醒醒!


    开开灯!”


    “有贼是怎着?”


    老程迷迷糊糊的坐起来。


    “你醒明白了?”


    “嗯!”


    “老程,你看看!


    这是我的铺盖,这是我的衣裳,这是曹先生给的五块钱;没有别的了?”


    “没了;干吗?”


    老程打了个哈欠。


    “你醒明白了?我的东西就是这些,我没拿曹家一草一木?”


    “没有!


    咱哥儿们,久吃宅门的,手儿粘赘还行吗?干得着,干;干不着,不干;不能拿人家东西!


    就是这个事呀?”


    “你看明白了?”


    老程笑了:“没错儿!


    我说,你不冷呀?”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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