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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祥子昏昏沉沉的睡了两昼夜,虎妞着了慌。发布页LtXsfB点¢○㎡


    到娘娘庙,她求了个神方:一点香灰之外,还有两三味草药。


    给他灌下去,他的确睁开眼看了看,可是待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嘴里唧唧咕咕的不晓得说了些什么。


    虎妞这才想起去请大夫。


    扎了两针,服了剂药,他清醒过来,一睁眼便问:“还下雨吗?”


    第二剂药煎好,他不肯吃。


    既心疼钱,又恨自己这样的不济,居然会被一场雨给激病,他不肯喝那碗苦汁子。


    为证明他用不着吃药,他想马上穿起衣裳就下地。


    可是刚一坐起来,他的头像有块大石头赘着,脖子一软,眼前冒了金花,他又倒下了。


    什么也无须说了,他接过碗来,把药吞下去。


    他躺了十天。


    越躺着越起急,有时候他趴在枕头上,有泪无声的哭。


    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挣钱,那么一切花费就都得由虎妞往外垫;多咱把她的钱垫完,多咱便全仗着他的一辆车子;凭虎妞的爱花爱吃,他供给不起,况且她还有了孕呢!


    越起不来越爱胡思乱想,越想越愁得慌,病也就越不容易好。


    刚顾过命来,他就问虎妞:“车呢?”


    “放心吧,赁给丁四拉着呢!”


    “啊!”


    他不放心他的车,唯恐被丁四,或任何人,给拉坏。


    可是自己既不能下地,当然得赁出去,还能闲着吗?他心里计算:自己拉,每天好歹一背拉总有五六毛钱的进项。


    房钱,煤米柴炭,灯油茶水,还先别算添衣服,也就将够两个人用的,还得处处抠搜,不能像虎妞那么满不在乎。


    现在,每天只进一毛多钱的车租,得干赔上四五毛,还不算吃药。


    假若病老不好,该怎办呢?是的,不怪二强子喝酒,不怪那些苦朋友们胡作非为,拉车这条路是死路!


    不管你怎样卖力气,要强,你可就别成家,别生病,别出一点岔儿。


    哼!


    他想起来,自己的头一辆车,自己攒下的那点钱,又招谁惹谁了?不因生病,也不是为成家,就那么无情无理的丢了!


    好也不行,歹也不行,这条路上只有死亡,而且说不定哪时就来到,自己一点也不晓得。


    想到这里,由忧愁改为颓废,嗐,干它的去,起不来就躺着,反正是那么回事!


    他什么也不想了,静静的躺着。


    不久他又忍不下去了,想马上起来,还得去苦奔;道路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在入棺材以前总是不断的希望着。


    可是,他立不起来。


    只好无聊的,乞怜的,要向虎妞说几句话:


    “我说那辆车不吉祥,真不吉祥!”


    “养你的病吧!


    老说车,车迷!”


    他没再说什么。


    对了,自己是车迷!


    自从一拉车,便相信车是一切,敢情……


    病刚轻了些,他下了地。


    对着镜子看了看,他不认得镜中的人了:满脸胡子拉碴,太阳与腮都瘪进去,眼是两个深坑,那块疤上有好多皱纹!


    屋里非常的热闷,他不敢到院中去,一来是腿软得像没了骨头,二来是怕被人家看见他。


    不但在这个院里,就是东西城各车口上,谁不知道祥子是头顶头的棒小伙子。


    祥子不能就是这个样的病鬼!


    他不肯出去。


    在屋里,又憋闷得慌。


    他恨不能一口吃壮起来,好出去拉车。


    可是,病是毁人的,它的来去全由着它自己。


    歇了有一个月,他不管病完全好了没有,就拉上车。


    把帽子戴得极低,为是教人认不出来他,好可以缓着劲儿跑。


    “祥子”


    与“快”


    是分不开的,他不能大模大样的慢慢蹭,教人家看不起。


    身子本来没好利落,又贪着多拉几号,好补上病中的亏空,拉了几天,病又回来了。


    这回添上了痢疾。


    他急得抽自己的嘴巴,没用,肚皮似乎已挨着了腰,还泻。


    好容易痢疾止住了,他的腿连蹲下再起来都费劲,不用说想去跑一阵了。


    他又歇了一个月!


    他晓得虎妞手中的钱大概快垫完了!


    到八月十五,他决定出车;这回要是再病了,他起了誓,他就去跳河!


    在他第一次病中,小福子时常过来看看。


    祥子的嘴一向干不过虎妞,而心中又是那么憋闷,所以有时候就和小福子说几句。发布页Ltxsdz…℃〇M


    这个,招翻了虎妞。


    祥子不在家,小福子是好朋友;祥子在家,小福子是——按照虎妞的想法——“来吊棒!


    好不要脸!”


    她力逼着小福子还上欠着她的钱,“从此以后,不准再进来!”


    小福子失去了招待客人的地方,而自己的屋里又是那么破烂——炕席堵着后檐墙,她无可如何,只得到“转运公司”


    去报名。


    可是,“转运公司”


    并不需要她这样的货。


    人家是介绍“女学生”


    与“大家闺秀”


    的,门路高,用钱大,不要她这样的平凡人物。


    她没了办法。


    想去下窑子,既然没有本钱,不能混自家的买卖,当然得押给班儿里。


    但是,这样办就完全失去自由,谁照应着两个弟弟呢?死是最简单容易的事,活着已经是在地狱里。


    她不怕死,可也不想死,因为她要作些比死更勇敢更伟大的事。


    她要看着两个弟弟都能挣上钱,再死也就放心了。


    自己早晚是一死,但须死一个而救活了俩!


    想来想去,她只有一条路可走:贱卖。


    肯进她那间小屋的当然不肯出大价钱,好吧,谁来也好吧,给个钱就行。


    这样,倒省了衣裳与脂粉;来找她的并不敢希望她打扮得怎么够格局,他们是按钱数取乐的;她年纪很轻,已经是个便宜了。


    虎妞的身子已不大方便,连上街买趟东西都怕有些失闪,而祥子一走就是一天,小福子又不肯过来,她寂寞得像个被拴在屋里的狗。


    越寂寞越恨,她以为小福子的减价出售是故意的气她。


    她才不能吃这个瘪子:坐在外间屋,敞开门,她等着。


    有人往小福子屋走,她便扯着嗓子说闲话,教他们难堪,也教小福子吃不住。


    小福子的客人少了,她高了兴。


    小福子晓得这么下去,全院的人慢慢就会都响应虎妞,而把自己撵出去。


    她只是害怕,不敢生气,落到她这步田地的人晓得把事实放在气和泪的前边。


    她带着小弟弟过来,给虎妞下了一跪。


    什么也没说,可是神色也带出来:这一跪要还不行的话,她自己不怕死,谁可也别想活着!


    最伟大的牺牲是忍辱,最伟大的忍辱是预备反抗。


    虎妞倒没了主意。


    怎想怎不是味儿,可是带着那么个大肚子,她不敢去打架。


    武的既拿不出来,只好给自己个台阶:她是逗着小福子玩呢,谁想弄假成真,小福子的心眼太死。


    这样解释开,她们又成了好友,她照旧给小福子维持一切。


    自从中秋出车,祥子处处加了谨慎,两场病教他明白了自己并不是铁打的。


    多挣钱的雄心并没完全忘掉,可是屡次的打击使他认清楚了个人的力量是多么微弱;好汉到时候非咬牙不可,但咬上牙也会吐了血!


    痢疾虽然已好,他的肚子可时时的还疼一阵。


    有时候腿脚正好溜开了,想试着步儿加点速度,肚子里绳绞似的一拧,他缓了步,甚至于忽然收住脚,低着头,缩着肚子,强忍一会儿。


    独自拉着座儿还好办,赶上拉帮儿车的时候,他猛孤仃的收住步,使大家莫名其妙,而他自己非常的难堪。


    自己才二十多岁,已经这么闹笑话,赶到三四十岁的时候,应当怎样呢?这么一想,他轰的一下冒了汗!


    为自己的身体,他很愿再去拉包车。


    到底是一工儿活有个缓气的时候;跑的时候要快,可是休息的工夫也长,总比拉散座儿轻闲。


    他可也准知道,虎妞绝对不会放手他,成了家便没了自由,而虎妞又是特别的厉害。


    他认了背。


    半年来的,由秋而冬,他就那么一半对付,一半挣扎,不敢大意,也不敢偷懒,心中憋憋闷闷的,低着头苦奔。


    低着头,他不敢再像原先那么愣葱似的,什么也不在乎了。


    至于挣钱,他还是比一般的车夫多挣着些。


    除非他的肚子正绞着疼,也总不肯空放走一个买卖,该拉就拉,他始终没染上恶习。


    什么故意的绷大价,什么中途倒车,什么死等好座儿,他都没学会。


    这样,他多受了累,可是天天准进钱。


    他不取巧,所以也就没有危险。


    可是,钱进得太少,并不能剩下。


    左手进来,右手出去,一天一个干净。


    他连攒钱都想也不敢想了。


    他知道怎样省着,虎妞可会花呢。


    虎妞的“月子”


    是转过年二月初的。


    自从一入冬,她的怀已显了形,而且爱故意的往外腆着,好显出自己的重要。


    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简直连炕也懒得下。


    作菜作饭全托付给了小福子,自然那些剩汤腊水的就得教小福子拿去给弟弟们吃。


    这个,就费了许多。


    饭菜而外,她还得吃零食,肚子越显形,她就觉得越须多吃好东西;不能亏着嘴。


    她不但随时的买零七八碎的,而且嘱咐祥子每天给她带回点儿来。


    祥子挣多少,她花多少,她的要求随着他的钱涨落。


    祥子不能说什么。


    他病着的时候,花了她的钱,那么一还一报,他当然也得给她花。


    祥子稍微紧一紧手,她马上会生病,“怀孕就是害九个多月的病,你懂得什么?”


    她说的也是真话。


    到过新年的时候,她的主意就更多了。


    她自己动不了窝,便派小福子一趟八趟的去买东西。


    她恨自己出不去,又疼爱自己而不肯出去,不出去又憋闷的慌,所以只好多买些东西来看着还舒服些。


    她口口声声不是为她自己买而是心疼祥子:“你苦奔了一年,还不吃一口哪?自从病后,你就没十分足壮起来;到年底下还不吃,等饿得像个瘪臭虫哪?”


    祥子不便辩驳,也不会辩驳;及至把东西作好,她一吃便是两三大碗。


    吃完,又没有运动,她撑得慌,抱着肚子一定说是犯了胎气!


    过了年,她无论如何也不准祥子在晚间出去,她不定哪时就生养,她害怕。


    这时候。


    她才想起自己的实在岁数来,虽然还不肯明说,可是再也不对他讲,“我只比你大‘一点’了”


    。


    她这么闹哄,祥子迷了头。


    生命的延续不过是生儿养女,祥子心里不由得有点喜欢,即使一点也不需要一个小孩,可是那个将来到自己身上,最简单而最玄妙的“爸”


    字,使铁心的人也得要闭上眼想一想,无论怎么想,这个字总是动心的。


    祥子,笨手笨脚的,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好处和可自傲的地方;一想到这个奇妙的字,他忽然觉出自己的尊贵,仿佛没有什么也没关系,只要有了小孩,生命便不会是个空的。


    同时,他想对虎妞尽自己所能的去供给,去伺候,她现在已不是“一”


    个人;即使她很讨厌,可是在这件事上她有一百成的功劳。


    不过,无论她有多么大的功劳,她的闹腾劲儿可也真没法受。


    她一会儿一个主意,见神见鬼的乱哄,而祥子必须出去挣钱,需要休息,即使钱可以乱花,他总得安安顿顿的睡一夜,好到明天再去苦曳。


    她不准他晚上出去,也不准他好好的睡觉,他一点主意也没有,成天际晕晕乎乎的,不知怎样才好。


    有时候欣喜,有时候着急,有时候烦闷,有时候为欣喜而又要惭愧,有时候为着急而又要自慰,有时候为烦闷而又要欣喜,感情在他心中绕着圆圈,把个最简单的人闹得不知道了东西南北。


    有一回,他竟自把座儿拉过了地方,忘了人家雇到哪里!


    灯节左右,虎妞决定教祥子去请收生婆,她已支持不住。


    收生婆来到,告诉她还不到时候,并且说了些要临盆时的征象。


    她忍了两天,就又闹腾起来。


    把收生婆又请了来,还是不到时候。


    她哭着喊着要去寻死,不能再受这个折磨。


    祥子一点办法没有,为表明自己尽心,只好依了她的要求,暂不去拉车。


    一直闹到月底,连祥子也看出来,这是真到了时候,她已经不像人样了。


    收生婆又来到,给祥子一点暗示,恐怕要难产。


    虎妞的岁数,这又是头胎,平日缺乏运动,而胎又很大,因为孕期里贪吃油腻;这几项合起来,打算顺顺当当的生产是希望不到的。


    况且一向没经过医生检查过,胎的部位并没有矫正过;收生婆没有这份手术,可是会说:就怕是横生逆产呀!


    在这杂院里,小孩的生与母亲的死已被大家习惯的并为一谈。


    可是虎妞比别人都更多着些危险,别个妇人都是一直到临盆那一天还操作活动,而且吃得不足,胎不会很大,所以倒能容易生产。


    她们的危险是在产后的失调,而虎妞却与她们正相反。


    她的优越正是她的祸患。


    祥子,小福子,收生婆,连着守了她三天三夜。


    她把一切的神佛都喊到了,并且许下多少誓愿,都没有用。


    最后,她嗓子已哑,只低唤着“妈哟!


    妈哟!”


    收生婆没办法,大家都没办法,还是她自己出的主意,教祥子到德胜门外去请陈二奶奶——顶着一位蛤蟆大仙。


    陈二奶奶非五块钱不来,虎妞拿出最后的七八块钱来:“好祥子,快快去吧!


    花钱不要紧!


    等我好了,我乖乖的跟你过日子!


    快去吧!”


    陈二奶奶带着“童儿”


    ——四十来岁的一位黄脸大汉——快到掌灯的时候才来到。


    她有五十来岁,穿着蓝绸子袄,头上戴着红石榴花,和全份的镀金首饰。


    眼睛直勾勾的,进门先净了手,而后上了香;她自己先磕了头,然后坐在香案后面,呆呆的看着香苗。


    忽然连身子都一摇动,打了个极大的冷战,垂下头,闭上眼,半天没动静。


    屋中连落个针都可以听到,虎妞也咬上牙不敢出声。


    慢慢的,陈二奶奶抬起头来,点着头看了看大家;“童儿”


    扯了扯祥子,教他赶紧磕头。


    祥子不知道自己信神不信,只觉得磕头总不会出错儿。


    迷迷糊糊的,他不晓得磕了几个头。


    立起来,他看着那对直勾勾的“神”


    眼,和那烧透了的红亮香苗,闻着香烟的味道,心中渺茫的希望着这个阵势里会有些好处,呆呆的,他手心上出着凉汗。


    蛤蟆大仙说话老声老气的,而且有些结巴:“不,不,不要紧!


    画道催,催,催生符!”


    “童儿”


    急忙递过黄绵纸,大仙在香苗上抓了几抓,而后沾着唾沫在纸上画。


    画完符,她又结结巴巴的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是虎妞前世里欠这孩子的债,所以得受些折磨。


    祥子晕头打脑的没甚听明白,可是有些害怕。


    陈二奶奶打了个长大的哈欠,闭目愣了会儿,仿佛是大梦初醒的样子睁开了眼。


    “童儿”


    赶紧报告大仙的言语。


    她似乎很喜欢:“今天大仙高兴,爱说话!”


    然后她指导着祥子怎样教虎妞喝下那道神符,并且给她一丸药,和神符一同服下去。


    陈二奶奶热心的等着看看神符的效验,所以祥子得给她预备点饭。


    祥子把这个托付给小福子去办。


    小福子给买来热芝麻酱烧饼和酱肘子;陈二奶奶还嫌没有盅酒吃。


    虎妞服下去神符,陈二奶奶与“童儿”


    吃过了东西,虎妞还是翻滚的闹。


    直闹了一点多钟,她的眼珠已慢慢往上翻。


    陈二奶奶还有主意,不慌不忙的教祥子跪一股高香。


    祥子对陈二奶奶的信心已经剩不多了,但是既花了五块钱,爽性就把她的方法都试验试验吧;既不肯打她一顿,那么就依着她的主意办好了,万一有些灵验呢!


    直挺挺的跪在高香前面,他不晓得求的是什么神,可是他心中想要虔诚。


    看着香火的跳动,他假装在火苗上看见了一些什么形影,心中便祷告着。


    香越烧越矮,火苗当中露出些黑道来,他把头低下去,手扶在地上,迷迷糊糊的有些发困,他已两三天没得好好的睡了。


    脖子忽然一软,他唬了一跳,再看,香已烧得剩了不多。


    他没管到了该立起来的时候没有,拄着地就慢慢立起来,腿已有些发木。


    陈二奶奶和“童儿”


    已经偷偷的溜了。


    祥子没顾得恨她,而急忙过去看虎妞,他知道事情到了极不好办的时候。


    虎妞只剩了大口的咽气,已经不会出声。


    收生婆告诉他,想法子到医院去吧,她的方法已经用尽。


    祥子心中仿佛忽然的裂了,张着大嘴哭起来。


    小福子也落着泪,可是处在帮忙的地位,她到底心里还清楚一点。


    “祥哥!


    先别哭!


    我去上医院问问吧?”


    没管祥子听见了没有,她抹着泪跑出去。


    她去了有一点钟。


    跑回来,她已喘得说不上来话。


    扶着桌子,她干嗽了半天才说出来:医生来一趟是十块钱,只是看看,并不管接生。


    接生是二十块,要是难产的话,得到医院去,那就是几十块了。


    “祥哥!


    你看怎办呢?!”


    祥子没办法,只好等着该死的就死吧!


    愚蠢与残忍是这里的一些现象;所以愚蠢,所以残忍,却另有原因。


    虎妞在夜里十二点,带着个死孩子,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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