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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营中争鸣

    李斯对秦臻的学苑改革,表达了最由衷的赞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在他看来,这是将法家理念,推行到极致的根本之举。


    秦臻为他斟上一杯清茶,没有接李斯关于“法”的赞颂,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李兄,荀子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秦臻看着李斯那双因兴奋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提醒道:“‘法’,是舟,是骨架,它能让国家高效运转,能让大秦之舟乘风破浪。”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茶杯的边缘:“然,民心,是水,是血肉。舟行于水,骨附于肉。


    若水势不稳,民心向背,则舟再坚,亦有倾覆之危;若血肉枯槁,人心离散,则骨架再强,亦不过一具枯骨。”


    随后,他提起了邯郸:“李兄亲历邯郸,当知其中滋味。一纸家书,寥寥数语,何以能胜万钧之兵?非因其辞藻华美,乃因其触及了人性中最柔软的‘情’与‘信’。


    是游子对故土的牵念,是父母对儿女的期盼。


    此力,无形无质,不可称量,却沛然莫之能御。”


    “故,李兄此去邯郸督造《典呈》,当思:律法条文,当如刀刻斧凿,严明而不可易。


    然,律法之外,是否亦当为人伦、为教化,为那不可量化,却又无处不在的‘人心’,留下一丝转圜的余地,留下一片可以滋养‘仁恕’的土壤?”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这一次,在邯郸亲眼目睹了那场“归心”大戏的李斯,没有像过去那般,立刻用法家的“人性本恶”、“严刑峻法”来反驳秦臻的“仁恕”之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只是端起茶杯,看着那在水中沉浮的茶叶,陷入了长久、深刻的沉思。


    一个关于“霸道”与“王道”如何共存、平衡的种子,已然在他的心中悄然种下。


    而那部即将在他手中问世的《新地安置典呈》,也注定,将因此而变得不同。


    它,将不再是一部纯粹的、冰冷的法典。


    它将承载着一个新生帝国,在“法”与“仁”之间,最初的、也是最艰难的探索与平衡。


    而这摸索与平衡的成果,将成为支撑起未来那庞大帝国真正的基石。


    李斯缓缓放下茶杯,那杯中的茶水,已不再仅仅是茶水,而是关乎帝国命运的思虑。


    他起身,对着秦臻,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无言,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郑重。


    ............


    秦王政八年,一月二十日。


    北疆,雁门郡马邑。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肆虐在广袤的草原之上。


    滴水成冰,呵气为霜。


    自赵葱授首,灭代之战尘埃落定已逾两月有余。


    昔日雁门郡守府,如今已然换上了“北疆都护府”的崭新牌匾,那面象征着赵国最后抵抗意志的“讨贼”大旗也早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绣着玄鸟图腾的黑色秦旗。


    它在这片苦寒之地猎猎作响,沉默而又坚定地宣告着新主人的到来。


    此刻,都护府的帅帐之内,气氛却比帐外的风雪更加凝重。


    火盆烧得正旺,映出了司马尚那张写满了疲惫与焦虑的脸。


    他已经对着沙盘,枯坐了整整一夜。


    沙盘上,代表着长城、关隘、河流的标记清晰可见,但象征北疆新军的那些小旗,却仿佛被无形的裂痕分割,泾渭分明。


    数月来,来自咸阳的支持源源不断。


    一车车崭新的秦制铠甲,一柄柄锋利的长戈,一架架射程与威力远超赵国旧弩的秦弩,以及数千匹来自上郡、苑马寺的战马,被源源不断送抵北疆。


    这支由昔日赵国降卒、李牧旧部以及数千名关中秦锐士混编而成的十万“北疆新军”,在装备上已然脱胎换骨。


    嬴政亦是几乎不惜代价地支撑着他这位降将的脊梁。


    他的周围,是十几名新提拔起来的、构成了北疆新军指挥核心的将领。


    左侧,以张合为首,皆是追随他与李牧多年的旧赵悍将。


    右侧,则是以樊於期为代表,从秦国蓝田大营与东郡军中抽调而来的、精通秦军军法与步骑协同战术的年轻都尉。


    然而,这支新军的心,却依旧如这北疆的天气一般,冰冷而脆弱。


    “将军。”


    张合对着司马尚抱拳道:“末将以为,我军如今甲胄精良,兵强马壮,当效仿昔日李帅旧法,于长城沿线增设暗哨,主动出击,将那些胆敢窥探的胡狗游骑一一斩杀,以壮我军声威,以安弟兄们之心。


    终日困守营中,空耗粮饷,徒增怨气,非强军之道。


    唯有用胡虏之血,方能洗刷…方能证明我等北疆男儿之勇武。”


    他话到嘴边,将“亡国之耻”硬生生咽下,但眼中燃烧的火焰,已道尽一切。


    张合是武州兵变的首义者,如今被司马尚擢升为新军左军司马,负责整训旧部。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李牧旧部将领的心声,他们渴望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洗刷亡国的耻辱,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来为那无处安放的骄傲与屈辱,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他话音刚落,右侧的樊於期便出列反驳。


    “张司马此言差矣。”


    他乃是大秦中枢从咸阳卫尉军中抽调而来的关中精锐将领,被任命为新军右军司马,负责督导秦军士卒与推行秦国军法。


    而这毫不留情的评价,让张合等旧赵将领瞬间脸色涨红,怒目而视。


    樊於期却视若无睹,声音冷硬而又条理分明:“末将以为,北疆新军初建,其根本不在于战,而在于‘治’。


    军中秦、赵士卒混编,言语不通,军纪各异。


    赵卒散漫,视军法为无物,动辄以‘北地旧俗’搪塞;秦卒严苛,视赵卒为降虏。


    近十日,营中械斗,已逾二十起。


    起因?或因操练迟到半刻,或因一句口角讥讽,甚至为争抢一块麦饼拔刀相向。


    更有甚者,赵卒军官凭资历威望,重‘袍泽情义’而轻军律;


    秦卒军官只认律法军功,铁面无私不近人情。


    两下相较,如同水火相煎。


    敢问张司马,如此军心涣散、号令不一之军,纵有精甲利刃百万,与待宰羔羊何异?一旦临敌,不需匈奴弯刀砍来,只需一声号角,我军自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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