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木家的姐弟迟迟没有出来。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滑。
光线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柔和的橘黄色,又从橘黄色变成了一种沉郁的暗红。
光线斜斜地洒在难民区的窝棚上。
把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板和铁皮染上了一层血色。
而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从短小的圆点变成了细长的条状,像是这片土地在慢慢闭上眼睛。
难民区里那些远远围观的老人和孩子也渐渐散了。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眼睛还恋恋不舍地黏在那口铁锅上。
但肉香已经淡了,锅里的热气也快散尽。
留下来的只有一种温吞吞的余味,像是梦醒之后枕边残留的一丝温度。
他们各自缩回自己的窝棚里。
大概是去舔舐那份短暂的肉香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点念想。
一个老太太走回窝棚之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鼻子抽了抽,像是在确认那味道还在不在。
最后她叹了口气,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再没出来。
灶台里的火早就熄了。
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灭不定,偶尔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像是炭火在说梦话。
锅里的肉已经彻底炖烂糊,用筷子一戳就散,肉块失去了形状。
化在汤里,成了浓稠的肉糜。
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在傍晚的凉风里慢慢凝成了一层淡黄色的膜。
膜上偶尔被风吹出几道细小的波纹。
我也是停止了加火。
就在灶台上温着。
锅盖半掩着,热气从缝隙里一缕一缕升上去。
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很快就被风吹散。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香味还在,但比中午淡了很多。
像是也被这漫长的等待磨去了棱角。
那些刚才还浓烈得能勾出馋虫的味道,现在已经变得若有若无,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
李三此时也是闲了下来。
他蹲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
在地上漫无目的的画着什么。
那些线条乱七八糟的,有圆圈有看不懂的图案。
他画了一会,把树枝一扔,树枝弹了一下,滚到灶台底下。
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蹲在角落里的猴子。
他的眉头皱着,嘴巴抿着,透着一种憋了太久的不耐烦。
他对着我出口说道:“姐夫,你说木姐会同意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像是既想知道答案,又怕听到答案。
我听到这话。
也是无奈叹气。
“够呛。”
就两个字。
我的目光从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收回来。
看着灶台里最后一颗火星熄灭,化成一缕青烟消失在暮色里。
那扇木门关得太久了。
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也透不出一丝声音。
门后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木姐提高的嗓门,没有木南压低的声音,连沉默都变得粘稠而凝重。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聊了什么。
也不知道木姐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但凭我对这个女人的判断,她不会轻易松口的。
她是一个保护者,她弟弟是她唯一的软肋。
让她把弟弟交出来,去做一件可能丢命的事,这比杀了她还难。
李三叹气说道:“要不算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泄了气的疲惫。
他把膝盖抱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不用做决定的地方去。
“我始终觉得我们这么折腾自己受罪来了,真的折腾不出什么。”
他说得很直白。
李三其实一直不觉得我这个计划能成功。
想来也是。
我想另辟蹊径拿下缅西的计划,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几乎不可能实现。
毕竟我们人生地不熟的。
就两个人,一把枪,在这片黑水控制的地盘上。
想要靠一个本地人当支点,去动员群众。
去跟一个武装势力掰手腕。
这放在任何人听来,都是疯话。
正常人会怎么做?
带着军队打过来,用枪杆子说话,谁不服就打到服。
这才是这片土地上的规矩。
可我偏偏不走这条路,偏要玩什么渗透,玩什么人心,玩什么支点。
但很多事情。
在历史上也都是尝试。
你不尝试怎么知道不行?
很多奇特的战役,如果没有成功的话,说给别人听也是觉得扯淡。
但一旦成了,那便是一件奇事。
我以前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以少胜多,以弱胜强,靠的不是兵力和装备。
靠的是时机和一个敢赌的人。
那些故事里的人,在成功之前,大概也被人当成疯子。
而我自然也有这样的侥幸心理。
但更多的。
就是怕死人……
这是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我不想更多人死了。
可能我真的变了。
没刚开始那么热血。
年轻时候在塞北,带着兄弟们抢地盘,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哪次不是拿命去拼?
那时候觉得死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后来。
看得多了,经历得多了,身边一个一个倒下的人,把那股热血一点一点的浇凉了。
但热血就应该让别人去送死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热血是好事,但热血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命使。
你热血上头冲出去,打死了几个敌人。
可你自己的人也死了。
拿命换命,换到最后,谁都没了。
那些跟着你的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想过的日子,也有不想死在这片土地上的理由。
所以我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有问题。
只是不同的年纪。
不同的经历会改变一个人。
于是我沉思了一下,对着李三说道:“试试呗,万一成了呢?”
我说得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万一两个字重得很。
李三却是笑着泼了冷水。
“就木姐那么泼辣,帮你干这个?”
他摇了摇头。
嘴角挂着一种看透了的笑。
他的眉毛往上挑着,眼睛里有笃定。
“估计也就是你出来了,不然又得给你两个巴掌,还得……”
他说到这里。
愣了一下。
他的嘴还张着,话卡在喉咙里,眼神忽然变了。
他看着我的脸,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然后又看着我的脸。
他的眉毛慢慢扬了起来。
嘴角慢慢往上弯,最后变成了一副恍然大悟的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