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出神的看着前方,身体不自觉的跟着队伍缓缓向前,鼓乐声震耳,混杂着旁观人群的喧嚣,他却被潮水般涌来的思绪包裹,在这样一片欢天喜地的气氛中,显得有些僵硬和呆滞。发布页LtXsfB点¢○㎡
肩膀忽然一沉,所有乐声戛然而止,星猛地回神,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只见陈已放下了抬轿的木杠,正在乐呵呵的瞧着他。
星连忙落轿,下一刻就听见了陈低粗的嗓门:星,幸好轿里没有新娘,如果有,让你这一掂,也得跌趴在地上。
骑马在前的铃闻此笑出了声,她回头看了看星,笑道:星,大喜的日子,大哥让你抬轿,你还有脾气了吗。
星的脸微微有些发烧,只能不理这些人,他扫向四周,见迎亲的大队人马已稳稳地停下,前方的不远处,便是颜可儿居住的大院。
此时的安赐已然翻下高头大马,他穿戴大红的新郎的冠服,胸前挂着红绸的绣球,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他迈开步,不紧不慢的向大门走去。
红毯顺着门口一直铺到大院深处,众人看着安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院中,静静等候在原地,星和陈已上前一左一右挑起了轿帘,所有人都等着安赐抱着新娘走出,那时鼓乐复奏,坐进新娘的花轿抬起,迎亲的队伍沿原路返回。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安赐却还没有从院中出来。
太阳在不知觉间慢慢爬上头顶,时间已接近正午。安赐虽不拘常礼整办自己的婚事,却还是邀请了建康中各路富豪和显贵进府饮宴,位即人臣的李王也赫然驾临。此刻安赐的府中热闹非凡,宾客陆续来至,熟识的客人被安排到同一桌,大家啜着茶谈笑风生,等待着这次婚礼的主角安赐的到来。
茶水续了一次又一次,水果和点心撤去再端上新的。府中的客人们似乎感觉出有哪里不对劲,这亲自去迎亲的新郎官,回来的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轻缓的脚步声在门后响起,大门分左右缓缓地打开,迎亲的大队人马终于等到了安赐,乐队的人们相视一眼,罗鸣三响,顿时鼓乐再起,一派喜气洋洋。爆竹声冲天,漫天全是红纸花和爆竹的碎屑,熟悉的身影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出,在看清安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安赐只身一人,哪里有什么新娘?
乐声在这一刻奏岔了音,接着僵滞在空气中,只剩鞭炮孤零零的爆响。所有人直直的看着安赐,却见他神情如常,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不紧不慢的来到花轿旁,伸手拍了拍星和陈的肩头,莞尔笑道:起轿吧。
他又转向众人,满面春风,如同新娘已在轿中,他高声说道:大家别愣着,我们原路回府。
鼓乐齐奏,一身大红的安赐在震耳欲聋的乐声和爆竹声中走向队伍最前方的黑色骏马,他的背影安然,却显得那么寂寥和无助。
久等的李王似有些坐不住,他把茶盏放到桌上,点手唤管家,压低声音问:安赐呢,怎么还不回来?
他却没有得到答案。
迎亲的大队在人街中走过,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嚣,有人一眼认出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安赐,人群顿时一片沸腾。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这个把歌舞演绎到极致的男人受到万众的仰慕,虽然很多人并没有亲眼见过安赐的表演,却早已知闻他的大名。
安老板,您亲自去迎新娘呀?一个声音从嘈杂的人声中传来,喊话的那人扯破嗓子,使尽全身的力量发问。
人群又一次沸腾,那人的话一下子提醒了众人,哪有不用喜娘,亲自到岳父门上迎亲的新郎官呢?
安赐满面笑意,看向那问声传来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入耳,那人喊问:安老板,新娘子漂亮吗?
围观的人群顿时一片善意的哄笑,众人纷纷起哄道:是啊,安老板,您娶的新娘,是不是一位绝世美人?
她很美。安赐莞尔一笑,平静地回答。
安赐的府中依旧乐声环绕,原本热闹的人声却渐渐消去不见,客人们已在桌边坐了不知多久,他们之间客套的话语早已言尽,偶尔相互对话数句,接着便端起茶杯轻啜茶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漫长的等待悄无声息的改变了喜庆的氛围,疑惑和焦虑的味道越来愈重,此刻的众人只想知道,迎亲的安赐,怎么还未返回?
李王再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不住,他陡然起身,碰倒了身后的太师椅,他向站在不远处亭前的两位将军挥了挥手,低声命令道:走,跟我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人群再度沸腾,众人议论着不住的点头。是啊,像安赐这样一个才貌双绝的人,又怎会娶不到他倾心爱慕的那位佳人?
安老板,话不多说,给您道喜了!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那人已然喊哑了嗓子,他的这番话引燃了人群的热情,一时间掌声起如浪潮,人们纷纷开口,向安赐送去他们的祝福。
纷杂的道贺声中,安赐骑着马缓缓走过,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好像之前根本没有发生变故,他的新娘,此刻就坐在后面的花轿中。
耳畔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陈狠狠的把花轿的一角墩在地上,他看着周围的人群,双目通红,吼声如雷的大骂:吵什么吵!滚!都滚!
顿时鸦雀无声。围观的人们下意识的后退,他们惊愕的看着这抬轿的大汉,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这是怎么回事,这人莫不是疯了么!大喜的日子在这里发什么颠?轿中坐的还有新娘,他这一摔,岂不是要把新娘子跌坏?
整个队伍停滞不前,场面似极为难堪。在众人错愕甚至惊恐的目光中,安赐翻身下马,他缓步来到陈的身旁,伸手按了按陈的肩头,低声说道:没事了,继续走吧。
他上前拉拢略被震开的轿帘,徐徐返回,带着迎亲的大队人马沿街离去。鼓乐声渐远,围观的人们却呆立在原地,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却有眼尖的人在轿帘抖动的那一瞬隐约看见,轿中空荡荡的,好像并没有坐着大红盖头的新娘。
报信的仆人匆匆忙忙跑进门,他挥舞着手中的红纸,气喘吁吁道:来了!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喜洋洋的吹打声从远处的长街出现,传至府邸,引起一片欢腾。终于回来了,漫长的沉抑过后,府中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后厨的酒宴早已备好,此刻一道道佳肴陆续呈上。美酒斟满金杯,宾客们互敬彼此,他们品着菜肴,等候着安赐携着新娘出现。
原本起身欲出的李王也坐回了原位,他举杯敬众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笑着摇了摇头,叹道:这个安赐,让我们等得好苦啊。
乐声欢快而喜庆,如潮的掌声中,一身大红的安赐终于站在众宾客面前。令众人奇怪的事,安赐的身边,并不见那位让他们苦苦等待的新娘。
安赐,你那拜堂的新娘呢?李王扶着桌边缓缓起身,面容极为不解。
她没有来。安赐的声音轻轻的,听上去极为平静。
一片死寂。
酒杯跌落,撞响声清脆,酒液溅洒桌面。李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的声音骤然提高:怎么回事?
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一桩婚事,新娘怎么就突然的离开?
让大家久等,是安某考虑不周,在此向诸位赔礼了。安赐并未作答,向着李王深施一礼,又转向周围众宾客,深深欠身。
这是个甚么风尘女子!李王猛地一拍桌子,满桌杯盏震颤,他厉声道:她胆敢戏弄孤的爱将!安赐,你在这等着,孤即刻带人抓她回来!
说罢,李王一甩袍袖,怒气冲冲带领数名将军离席而去。
安赐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解释,也没有阻拦,他面容平常的看向僵住的宾客们,笑了笑,说道:诸位请饮宴吧,事情已然过去,今天,就当安某设筵招待诸位了。
花园外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紧接着响起如雷般的吼声:大哥,您只用点一下头,我就带着兄弟们去宰了那个女人!伴着这声吼,扛着冰铁大棍的陈闯进月亮门,他的身后,紧跟着杀气腾腾的蜮、鬼等数十人。
众宾客坐在椅上不敢动弹,本以大受震惊的他们在此刻又被这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吓住。安赐却慢悠悠的转身,看到持械的陈等人的那一刻,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低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看不到园中全是我的客人么?
大哥,我们去杀了那个女人,给您报仇!陈上前一步,握棍的手青筋暴凸。
仇?什么仇?安赐摆了摆手,低声道:你们退下吧。
大哥!您……
退下!安赐低吼,打断了陈的话语,他稳立不动,就这样看着众人默默退出了花园,他抬手换来铃和星,嘱托道:看住他们,照顾好客人。
安赐拍了拍两人的肩头,缓步向园外走去,众宾客惊悯的目光中。他的脸上却挂着如常的笑意。
大哥!身后忽然传来了铃的喊声,声音干涩,似乎在压制着某种强烈的情感。
还有什么事么?安赐回眸,眼中仍旧含笑。
您还好么?铃看着安赐,目光发颤。
我很好。安赐笑笑,语气缓和的说,他再次向客人们深施一礼,转身离去。铃看着安赐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突然一头扎进星的怀里,她完全不在乎周围的宾客,趴在他的肩头失声痛哭。
红楼之上,有人在唱歌。
萦萦歌声环绕,万众如痴如醉,原来这女孩的歌声,竟如她的舞姿一样曼妙动人。
颜可儿穿着大红的衣裙,却不是喜服,她站在栏杆前,望向遥远的天空,轻缓的唱着动情的唱词。唱这支歌时的她好像正在想念着最爱的那个人,她的笑容温婉,眼中尽是爱怜。
忽然一阵骚乱。
楼下的人群惊恐的涌动,那些原本沉浸于歌声得人们在此刻纷纷挤向园外,躁动的人声盖过了颜可儿的歌声,她却丝毫没有在意,依旧望着天空,清唱着这支歌。
大批的官军从戏园四面涌入,身披重甲的士兵们用刀背顶着人群后退,几名骑马的将军站在人潮中,高举佩刀大吼着指挥。
观演的人群渐渐被清出,无计其数的士兵把这个戏园围堵的水泄不通,刀林的寒光中,一身戎装的李王催马进园。
你就是颜可儿?李王带马于楼前,仰头看着楼上的女孩。
正是。颜可儿止住了歌声,目光直向远空,轻声回答。
你可知罪?李王双目充血,用马鞭点指颜可儿,厉声问道。
颜可儿凄然一笑,低头看着楼下怒极的男人,眼神透露出极大的不解,她开口轻问:爱也是罪么?
不是罪。一个弘亮的男声在园外响起,循声望去,只见在士兵的包围之外,停立一匹黝黑的高头大马,这马系着红花彩绸,马背之上,稳坐穿戴新郎冠服的安赐。
他催马从官军让出的道路中穿过,来到红楼之下,仰面一笑,道:可儿,原来你在这里。
安赐,你终于能穿上这身衣服,我却不能嫁给你了。颜可儿看了安赐一眼,缓缓低下头,凄婉的笑。
我己经知道了。安赐笑笑,我能跟你聊聊么?
颜可儿轻轻的点头,她合上双眼,喃喃低语道:全是我的错。
李王,把人撤走吧,儿女之情,何必大动干戈。安赐看向李王,语气温和,却不容动摇。
号令声起,官军列着长队从园中撤出。安赐推门缓步登楼,他解去胸前红绸的绣球,随手丢下。这大红的绣球顺着阶梯骨碌碌滚下楼,从门口一跃而出,掉落在满是沙土的地面,它在忽然刮来的旋风中飘转着升起。午后的暖阳和煦,这绣球随风摇晃在阳光中,鲜红的像极了盛放花朵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