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经开区管委会大楼时,日头刚过晌午,夏末的阳光斜斜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发布页LtXsfB点¢○㎡
一推开办公室门,祁同伟就愣了愣。
原本堆到桌角的文件被码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了类,最上面放着个浅灰色文件夹,贴着"
急办"
的红标签;擦得锃亮的红木桌面上,连水渍印都没留,靠窗的绿萝浇了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风里轻轻晃;窗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连窗槽里的积灰都被清得干干净净。
办公桌右侧的保温杯冒着白汽,拧开盖子时,一股龙井的清香漫出来——是新泡的,茶叶在热水里舒展着,浮浮沉沉。
"
祁市长,您回来了。
"
叶开捧着笔记本跟进来,声音轻得怕惊扰了这份整洁,"
杨雷在楼下洗车呢,说您下午要去经开区工地,得把车拾掇利索。
"
祁同伟往楼下瞥了眼。
树荫底下,杨雷正蹲在车边,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
他手里攥着块半干的抹布,正往车门缝里蹭,旁边的水桶里泡着海绵,车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已经擦得能映出树影。
这会儿他正探着身子往驾驶座里够,看那样子是在擦仪表盘,胳膊肘蹭到座椅套,还不忘用手指把褶皱捋平。
"
上午的日程再跟我顺一遍。
"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
"
九点整,市政府党组会议,在三楼第一会议室;十点半,市工商联座谈会,参会的有市委统战部副部长裴家平,还有工商联的几位副主席,您是最后一个总结言;中午在市委招待所,跟工商联的同志一起用午餐;下午两点,经开区开工协调会,三点半转项目推进会,一直到晚饭前。
"
叶开语平稳,把日程表推到他面前,"
重点都标出来了。
"
祁同伟看着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字,指尖在"
会议"
两个字上顿了顿。
从区县到市里,位置越往上,会议室的门仿佛越沉,推开门就是没完没了的讨论、汇报、协调。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漫上点疲惫——这官场,说到底就是个会场连着会场的江湖。
市政府党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却压不住渐渐升温的火气。
祁同伟坐在靠里的位置,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膝盖,等前面几位副市长汇报完工作,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锐劲:"
各位,有件事我得说道说道。
"
满室的目光瞬间聚过来。
他抬眼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改委和规划局的列席人员身上:"
经开区的规划方案,报上去快一个月了,市改委这边迟迟不批。
同志们,你们知道经开区的同志怎么跟我说的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陡然加重:"
他们说,去改委、规划局跑一趟,出来的都是普通工作人员。
材料递上去,人家扫一眼标题,就挑个毛病给打回来。
再问多一句,人家就说回去改,具体怎么改、还有哪些问题,半个字不多说。
改完再去,又来个新问题——这是办事吗?这是挤牙膏!
"
"
如果都这么干事,"
祁同伟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都震得跳了跳,"
那安坪市、经开区啥也别干了,天天派车拉着材料跑审批得了!
"
市长萧泽宇的眉头早就拧成了疙瘩,指节在桌面上敲得"
笃笃"
响:"
这就是典型的懒政、惰政!
是行政不作为!
"
他抬眼看向秘书长,"
我去年去东南沿海考察,人家搞绿色通行证,招商引资项目由专人全程盯办,审批手续能简则简,一站式服务,生怕耽误了客商的事。发布页LtXsfB点¢○㎡
宜山市上个月刚推行,效果显着,营商环境排名直接往前跳了三位!
"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重重摁着号码:"
给市改委文江波、规划局王定新打电话,让他们现在就到我办公室来!
"
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冰,"
问问他们这还能不能干,不能干,有的是人能接!
"
坐在斜对面的刘喜明,手指猛地攥紧了钢笔,笔帽上的金属圈硌得掌心生疼。
他怎么也没想到,祁同伟敢在党组会上把这事儿掀出来——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拖一拖,让经开区的项目卡着,等客商看不顺眼跑了,祁同伟的政绩自然就黄了。
可祁同伟这一闹,直接把"
挤牙膏式审批"
摆到了台面上,这是把文江波和王定新架在火上烤啊!
他看着萧泽宇火的侧脸,心里突然窜起个念头——这场景,倒像他年轻时看的那部港片里,那个叫乌鸦的混混,梗着脖子说"
难办?那就别办了"
。
只不过祁同伟更狠,混混是动刀子,他是直接要摘人的乌纱帽。
刘喜明悄悄退出去时,走廊里的风都是凉的。
他知道,萧泽宇这话不出半小时就得传遍全市,文江波和王定新怕是不敢再扎刺了。
更麻烦的是,官场里的位子就那么多,文江波他们一栽跟头,多少人等着看笑话、抢位子?到时候,怕是不用祁同伟动手,自有旁人给他们使绊子。
果然,两天后,市纪委就收到了匿名举报信。
举报信里附了厚厚一沓材料,有文江波在澳门赌场的消费记录,有他用公款在海南度假的机票酒店凭证,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是他跟人在酒桌上搂着陪酒女的样子。
市纪委书记魏振南没多犹豫,直接让人把文江波叫了过去。
谈话室里,白光灯照得人慌。
魏振南把举报信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
江波,你是老同志了,从区县一二把手做到改委主任,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下来,"
经开区的项目,市里、省里都盯着,你怎么就想不明白,这是在给人当枪使?"
文江波盯着那些材料,脸涨得通红,又慢慢变得惨白。
他知道是谁把这些东西捅出去的——除了刘喜明,谁能把他这些年的"
小动作"
摸得这么清?可他又不能说,只能咬着牙,等走出纪委大楼,才对着市委办公楼的方向低声啐了口:"
操!
真他妈不干人事!
"
刘喜明在办公室里听到这消息时,正对着窗外的梧桐叶呆。
文江波被诫勉谈话,虽说没撤职,可名声已经臭了,往后在改委怕是说话都没人听。
他捏着眉心,心里窝着火——祁同伟这手掀桌子,掀得他措手不及,连带着自己的人都折了进去,这往后,谁还敢跟他走得近?
"
砰砰。
"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
进来!
"
刘喜明的声音里带着没压下去的火气。
秘书推门进来时,头埋得很低:"
老板,经开区的李岚主任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
"
李岚?"
刘喜明愣了下,随即眼里闪过丝亮光。
李岚他知道,安坪市女干部里的"
刺头"
,从村妇女主任一路干到经开区副主任,出了名的泼辣大胆,做事风风火火,在建兴区的时候就没人敢惹。
要是能把她拉过来
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
快请李主任进来!
"
李岚走进来时,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出"
咔、咔"
的脆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穿了套深灰色女士西装,直筒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裤线挺得笔直,走到办公桌前时,挺翘的臀部在裤子上绷出流畅的弧线;白色真丝衬衣领口系着个小巧的蝴蝶结,外面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隐约的曲线。
头在脑后盘成一丝不苟的髻,碎用胶固定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
刘市长,没打扰您吧?"
她把梯形的女士包放在沙扶手上,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
刘喜明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从紧绷的裤腰扫到敞开的西装领口,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往沙上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李主任说笑了,您能来,我这办公室都亮堂了。
"
他示意秘书倒茶,等房门关上,才慢悠悠地开口,"
不知道李主任找我,是有什么吩咐?"
"
吩咐不敢当。
"
李岚往沙背上靠了靠,语气陡然转冷,"
我就是想问问刘市长,经开区的规划审批,到底什么时候能过?"
刘喜明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没想到李岚这么直接,一点铺垫都没有。
他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
李主任这话是什么意思?规划通不过,那是你们材料做得不到位,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当祁同伟在会上拍了桌子,他刘喜明就怕了?一个副处级的副主任,也敢来质问他这个常务副市长?
"
我不管您跟祁同伟有什么恩怨。
"
李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股狠劲,"
您想整他,拿出真本事来,哪怕把他整倒了,我也当看个热闹。
但您把气撒在我头上,那就不行。
"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像刀子:"
经开区四个副书记、四个副主任,别人的活儿都顺顺当当,就我分管的城建规划卡着——这不是明摆着让我难堪吗?让全经开区都觉得我李岚无能?"
"
刘市长,"
她往沙上一靠,语气放缓了些,却更透着威胁,"
我劝您高抬贵手,你们斗你们的,别把我卷进去。
我就是个想干点实事的副主任,不想当你们的垫背!
"
刘喜明"
腾"
地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
李岚,你说话注意点!
什么叫我把气撒在你头上?材料不过关就是不过关,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
他心里的火直往上窜——这女人是疯了?求人办事还这态度?难怪三十七八岁了还在副处级上晃,就这愣头青的性子,哪个领导敢提拔?
"
我胡搅蛮缠?"
李岚也站了起来,突然抬手抓住自己的衬衣领口,往两边一扯——"
崩"
的一声,最上面的纽扣飞了出去,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
敞开的领口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内衣,雪白的肌肤和深深的沟壑撞进刘喜明眼里,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岚已经走到门口,"
唰"
地拉开房门,清亮的嗓子在走廊里炸开:"
来人啊!
刘喜明耍流氓啊!
"
刘喜明懵了。
他看着李岚敞开的领口,看着她脸上瞬间浮起的惊慌,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才猛地回过神,冲到门口,指着李岚的鼻子怒吼:"
你个臭婊子,敢陷害我?"
市政府办公楼就这么大点,这一层全是市级领导的办公室。
李岚的喊声刚落,隔壁的门就开了——市委常委、副市长蒋海峰探出头,紧接着,其他几位副市长、市政府秘书长都走了出来。
走廊尽头,等着汇报工作的区县干部、市直机关的局长们也围了过来,密密麻麻挤了一走廊。
李岚这会儿正双手紧紧抓着衬衣前襟,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灰色的西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说话,就那么无声地哭着,那模样看得人心头紧。
周围的目光"
唰"
地全落在刘喜明身上,有震惊,有鄙夷,还有看好戏的。
"
早听说刘市长跟前妻离婚就是因为桃色新闻,没想到"
人群后面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
办公室里都敢来,胆子也太大了。
"
"
你们不知道李岚?"
有人嗤笑一声,"
她可是从村妇女主任一步步拼上来的,在建兴区的时候,跟拆迁户对着干都没输过,惹谁不好,偏惹她?"
刘喜明看着那些指指点点的眼神,听着耳边嗡嗡的议论声,只觉得血往头上涌。
他指着还在哭的李岚,气得浑身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女人,是真敢下死手啊!
刘喜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指着围观的人群,嗓子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
都看什么看!
不用干活了?赶紧散了!
有什么好看的!
"
可人群非但没动,反而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又往前凑了凑。
蒋海峰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旁边的王副市长撇着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市政府秘书长想上前打圆场,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这时候谁上前,都像是在帮刘喜明圆谎。
几个年轻的科员躲在后面,捂着嘴偷笑,眼神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
刘市长都敢做,还怕人看?"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再说了,蒋市长他们不都在看吗?"
刘喜明看着这群人非但不散,反而议论得更欢,怒火像被浇了油似的往上窜。
他猛地转向蹲在地上的李岚,手指都快戳到她脸上:"
你敢陷害我?李岚,你好大的胆子!
这事儿没完,我告诉你,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
李岚缓缓抬起头。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在下巴尖儿上悬了悬,"
啪嗒"
滴在胸前的衬衣上。
眼睛红得像兔子,可那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愤怒,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刘喜明。
她什么都没说,嘴唇紧紧抿着,可那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倔强隐忍的模样,比任何控诉都有力量。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
啧啧,做了错事还威胁人?"
"
就是,看李主任哭的,肯定是受了大委屈。
"
蒋海峰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沉声道:"
刘市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威胁一个女同志,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什么事,等组织调查清楚再说,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