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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隐蔽的东厢

    【103章大改过,如何处理孙五爷和山月之间的情感,我一直在思考,今天终于改掉了,个人认为改掉之后的稿子更符合人设,也更顺畅,看过第一稿的大家可以再去看看】


    房子小小的,院子里被魏陈氏种上花草与瓜果,如今正是迎春花绽放的日子。发布页LtXsfB点¢○㎡


    夜幕昏黄,不知何时从西北处压上层叠的乌云,将一大半的月光挡住。


    覆阑纤弱绿条长,带雪冲寒折嫩黄,薄如蝉翼的花瓣簇拥着毛茸茸的花蕊,在夜幕弯月微光之下,拥挤平凡,却愉快舒展。


    恰似,这四口魏家人。


    他们将日子过得真好。


    魏陈氏声音尖细,说话却抑扬顿挫,带山月一路进屋,自正月里的鱼虾蟹与圆子,说到今晚的雪菜肉末青豆年糕,絮絮叨叨的,透露着凡尘的快乐和烦恼。


    进了主屋,魏大夫果然端了一匣子柿饼,又抓了一把反霜花生、瓜子、桂圆干、山楂糕,七大碟八大碗堆了满张桌。


    “小孩子不给你倒茶。”魏大夫道。


    山月笑:“刚翻过年,我已二十一了。若是在乡里,恐怕都小孩子拖小孩子,早是当娘的年岁了!”


    魏大夫把腿搭在小杌凳上,皱眉连连摇头:“都是小孩子,在我们眼里都是小孩子!”


    精猴一样的魏小弟晓得有客在,屁股不会轻易吃竹笋,立刻跳起来指责亲爹两面三刀:“要我听话时,我是小孩子;支使我走去三里外打酱油时,我就是大人了!”


    魏大夫怒道:“那我赢你钱,你要赖账时,你是小孩子;我要你看书练字时,你就成大人了——大哥莫说二哥,我们父子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家伙都笑起来。


    山里讲究来人是喜事,乃旺家之相。魏家人没开口问山月为何这么晚突然造访。


    山月自个儿解释:“...后日要出远门,有些行装放在院子里的,回来收拾收拾。”


    魏大夫知道山月要出嫁。


    城里都传遍了,他在翘头弄重操旧业,给街坊四邻把脉看病,不卖药只开方,来来往往间,消息总比关着门灵通。


    大家伙都议论城南头的柳家是绝处逢生、枯木逢春,老头子死了,几个做官的后辈受限丁忧,眼看家里要不行了,便钻出了个柳家三房的大小姐说上了京师三品大员的亲事——就这门亲,还能保柳家暂时不至于家道中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大家都晓得是柳家姑娘要嫁人,只有他们和程家知道,这位柳家姑娘就是贺山月。


    山月说得模糊,魏如春还想再细问,却被魏大夫打住:“...你别缠人了,叫山月姑娘好好去收拾。”


    魏大夫到底在外行走,心里清楚,这其中必有蹊跷。


    但这蹊跷,不是他们这种人有资格知道的。


    山月笑笑:“除却收拾行装,还有一桩事,我想带如春出去吃碗五丝面。”


    外头夜市还开着。


    她欠了好久,每次都被阴差阳错地打断。


    魏如春笑眯眯:“好欸!”


    魏小弟更开心:“我也去!我也去!”


    这才是小孩子,不拘吃啥做啥,能出去就开心。


    魏陈氏笑道:“可是饿了?就在家里吃吧?我给你们下阳春面吃,猪油化酱油,青菜、笋丝凑浇头,一人再卧一个煎蛋,也香香的?”


    山月紧抿唇。


    魏大夫撞了撞魏陈氏。


    魏陈氏虽不解,却仍点头同意,刚想说话,却听外头“轰隆隆”一声,紧跟着便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掉在地上、瓦上、檐下行廊上,小雨只是点缀,不过几个瞬息,雨滴变大,在疾风中“咚咚咚”砸落。


    魏小弟遗憾落座:“噢——落雨了,去不成了。”


    山月眼睫微微颤动,透过纸糊的窗棂向外看,连成一线的雨滴,甚至在纸上投成了一幅剪影。


    山月的失落,未加掩饰地溢出。


    魏如春反倒安慰上山月:“...五丝面就在那里,又不会跑咯,咱下次再吃。”


    山月姐姐还真是喜欢吃五丝面,上次约她,上上次约她,这次还约——约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吃五丝面。


    五丝面是好吃,用熬得雪白雪白的鱼汤打底,笋丝、葱丝、雪菜丝、腌制萝卜丝、蛋皮丝,红的绿的黄的,在浓捻鲜香的鱼汤中摇曳散开,配之以手擀面,愿意吃哏揪的就擀粗些,愿意吃宣软的就擀细些、煮久些...


    魏如春咽了口唾沫:姐姐吃东西的范畴还是太匮乏了啊!五丝面虽然足以让人念念不忘,街头的炸素丸子、小吊雪梨、捏鱼球儿、冷淘、葱油饼...哪个不是夜市中赫赫有名的一方霸主!


    魏如春思念的泪水,快要从嘴角流下来了。


    山月垂眉低眸:“真是不巧。”


    似是下定决心,山月起身,眸光一寸一寸地不舍地从魏如春脸上刮过,最后坚决地落在了魏陈氏脸上:“既如此,那便不再叨扰,我自去东厢拾掇,下次若有机会——”


    不会有了。


    山月在心头叹了口气。


    若有万幸,便是南北相隔;


    若是不幸,即为阴阳相隔。


    再不会有与水光同吃一碗五丝面的机会了。


    山月被这个认知猛捶了一锤,面上未显,心里却漏了很大一个窟窿。


    雨哗啦啦地砸下,夜幕深沉,墙外的集市早已散去,魏家人又陪山月坐聊片刻,便知趣地回里间去,将隔壁间紧锁的东厢房彻底交还与山月。


    这东厢一直上着锁。


    房子交给魏家人时,程行郁便受山月所托,特意强调过:“...除了东厢,都可以去。”


    魏家人淳朴又实在,愣是连隔着门缝都没偷瞧一眼。


    “咔擦”一声。


    钥匙带着体温,山月打开了东厢的门锁。


    门锁老旧,钥匙插入时竟生出几分卡顿。


    门也老了,推开时,在静谧的夜中发出“嘎吱嘎吱”迟滞的声响。


    山月单手将门推开。


    扑飞的微尘瞬时弹到半空。


    山月趁着长杆灯笼微弱的光,摸进厢房,慑人的火光顿时映照在了山月脸庞上。


    被火光熏烤,山月不自觉地抽搐眼角。


    不怕。


    山月告诉自己: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


    这点点火光,烧不到她。


    山月缓缓抬起头,终将面孔彻底暴露在灯笼的光晕之中。


    也终于将这逼仄的东厢房暴露在光线之中。


    整个厢房很小,并无开扇窗户,封闭的空间中弥漫着颜料与墨水的矿石气息,不臭,却有些呛鼻。


    房间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条半尺长桌和一只独凳摆放正中。


    没什么稀奇的。


    除了,四周墙壁环绕——每面墙都贴满了画!


    是的,贴满了画。


    数百张!数千张的画重重叠叠、一层又一层像糊窗户纸一样贴在墙上!地上!柱子上!一切空白的、可以张贴的地方!


    远远看去,画中画满了鲜红!大笔大笔的鲜红,就像一丛又一丛、烧得正旺的火!


    红、火、红、火、红、火...铺天盖地、天旋地转,像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摁压下来!


    走近细看,才能发现所有的画,都画着一模一样的内容——


    星空之下,火光肆虐之中,葡萄美酒,歌姬鼓喧,白马车架,五个人神色各异。


    最左侧是年纪最轻的神态拘谨宝蓝长衫少年郎;


    左二侧是眉发稀疏的粗壮男子;


    中心是一个姑娘,一个着亮紫色、耳边坠有紫藤花流苏宝石的泪痣姑娘;


    其右则是一冷面玉郎、神色淡漠却眉目如画,十分漂亮。


    在最右侧是老熟人了。


    最右侧,在离这群人最远的地方,画着刚接触不久、极为熟悉的一张脸。


    山月右手手腕微动,一栟带着寒光的蝴蝶骨刀,瞬时之间,精准无误地直直插进最右侧的那张面孔之上!


    再见,程行龃。


    完成一个,还买一赠一,附带了一个柳合舟禅。


    还有四个人。


    山月手紧紧握住蝴蝶骨刀的刀柄,仿若这是一个撑起全部躯壳的支点。


    山月低垂眼眸,眸色闪烁,恰似这栟锋利的薄刃蝴蝶骨刀。


    这是她,唯一一副,不曾临摹的画作。


    是她唯一一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画作!


    她挥毫、她泼墨、她勾勒、她着色!


    她可以在这副画作中毫无顾忌、完完全全地宣泄怒气、发泄情绪!


    所以她越画越多!越画越多!越画越多!


    要用这幅画把整间屋子铺满!


    她不可以忘记这一幕!


    不可以!


    山月紧紧抿唇。


    “...姐...姐姐...”


    身后突然传来弱弱的、颤颤的声音。


    山月后背一僵。


    魏如春一手拿着肉包子,一手扶在门框上,穿着夹棉的里衣,外面随手披了件花花绿绿的袄子,光着脚站在廊庑,将圆眼睛瞪得更圆。


    她只是因为那碗没吃成的五丝面饿了,半夜出来刨食的而已...


    这铺天盖地的画,画上满满登登的火光,癫狂地贴在四面八方,像道士镇邪的符咒!


    魏如春被这骇人的景象,冲击得自胸腔至后脑,都生出天翻地覆的惧意!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头一歪,身体软绵绵地顺势朝下倒去。


    “肉馅...”


    这是魏如春陷入昏迷前,唯一的叮咛。


    接住...我包子的肉馅...


    不要让它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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