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阳伞下沉寂了数秒,微风拂过,带来几片干枯的草叶。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傅言琛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卑微到骨子里、甚至连要几个废弃塑料瓶都鼓足了全部勇气的年轻姑娘,心底某处坚硬的防线终究是松动了一下。
在尔虞我诈的商场沉浮多年,他见惯了动辄开口要几百万投资、要千万合同、甚至妄图借着微薄交情攀附权贵的人。
可眼前这个曾经名牌大学毕业、本该有着大好前程的女孩,被生活的重担逼迫至此,在面对他这尊商界巨擘时,憋了半天,最终祈求的竟然只是几个不值一提的空饮料瓶。
那种被生活的泥淖碾压得粉身碎骨、却依然死死撑着一口气想给重病父亲换几毛钱医药费的模样,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显得格外心酸与沉重。
傅言琛眼底的冷厉渐渐敛去,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拿走吧。”
他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球场边响起,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鄙夷,反而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小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泪水几乎要在眼眶里打转。
不等她开口,傅言琛指尖在桌沿轻轻扣了扣,神情自若地补了一句:“以后用不着这么偷偷摸摸的。既然在这个球场干活,回头我跟会所的负责人打声招呼,整个高尔夫球场所有区域产生的废弃空瓶子,全都归你一个人收。”
这片球场本就是他当年全资建起来给徐笑笑玩的,结果,徐笑笑不喜欢打高尔夫球,在这里,他的一句话就是绝对的规矩。
对傅言琛来说,这不过是一句话的随手施舍,但对一个按毛按分计算生活成本的困顿家庭而言,或许能省下不少口粮。
“真……真的吗?!”
小艾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刷地一下夺眶而出,忙不迭地弯腰鞠躬:“谢谢傅总!谢谢傅总!傅总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善人!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一边语无伦次地道谢,小艾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宽大的制服围裙内衬里掏出了一个折叠得四四方方、带着泥土和灰尘印记的绿色编织蛇皮口袋!
“哗啦”一声!
她双手一抖,极其娴熟利索地将那个硕大的蛇皮口袋抖开,然后以一种近乎惊人的敏捷身手扑到桌前。发布页LtXsfB点¢○㎡
那动作干脆、老练得令人叹为观止。只见她一把抓起桌上两只沉重的定制厚玻璃饮料瓶塞进袋子里,紧接着又把尚未开封却被客人放在一边的进口苏打水瓶、连同喝剩的矿泉水瓶一并扫入囊中。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眼疾手快地绕到桌子另一侧,将陆风和宋清晚面前早已喝空的精致茶水包装罐也一把捞起,塞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三五秒的时间,刚才还显得有些杂乱的休息桌瞬间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
一旁原本满脸同情的傅言琛、陆风和宋清晚三个人,直接被这套行云流水、魔幻又接地气的连招给看傻了眼。
陆风手里的茶杯僵在半空,嘴巴微张,整个人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宋清晚掩着嘴唇,眼睛眨了又眨,神情恍惚得仿佛自己刚才看了一场荒诞的杂技表演。
而傅言琛眼角更是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方才心头升起的那点对苦难人生的感慨与同情,硬生生被这只硕大的绿色蛇皮袋给当场创得稀碎。
“那……那几位贵宾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小艾把袋口飞快地扎紧,甚至还极有分寸地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扛着鼓囊囊的口袋,步履轻快地小跑着离开了休息区。
草坪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陆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言琛……你这慈善做得,挺……挺别致的。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人送大礼是打包全场矿泉水瓶的。”
傅言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尴尬:“顺手而已。”
经过方才的剧烈挥杆,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插曲,陆风原本苍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倦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山风,胸膛微微起伏,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整个人疲惫地陷在椅子里。
“不行了……到底是病秧子,折腾这一阵子,骨头缝里都开始泛酸了。”
陆风苦笑了一声,侧头看向身边的妻子,“清晚,扶我一把,咱们回去吧。”
宋清晚连忙起身,心疼地替他拢紧了防风外套的领口,轻声细语地应道:“早就让你别勉强,走吧,回去把刚熬好的参汤喝了,躺下睡个午觉。”
傅言琛见状也立刻站起身来,伸手扶住了陆风的另一侧胳膊:“走吧,我送你们回别墅。”
陆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走,三人在球童和保镖的随行下,踩着松软的草坪,缓缓沿着林荫小道朝不远处的独栋别墅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三人的背影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茂密的绿植拐角之后。
直到确认傅言琛一行人的身影彻底走远、球场周围再无半个闲杂人等,躲在景观绿化灌木丛后面的小艾,这才面无表情地慢慢走了出来。
微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此刻,她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卑微、局促与绝望?
方才那双通红含泪、仿佛被生活的重担逼上绝路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森冷、精明与算计。
甚至连那一脸感恩戴德的笑意,也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漠与讥讽。
“切,真当老娘是捡垃圾的乞丐啊。”
小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脏兮兮的绿色蛇皮袋,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她像是碰到了什么极脏的晦气东西一般,嫌弃地皱紧了眉头,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抬手狠狠一抡,直接将那个装着高档玻璃瓶和塑料瓶的蛇皮袋,重重地砸进了身旁的大号垃圾桶里!
“砰”的一声闷响,垃圾桶盖晃了晃。
小艾嫌恶地抽出一张湿纸巾,用力擦拭着自己的手掌和指甲缝,甚至连指节都被擦得发红。
“呸,恶心死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笑了一声。
要不是为了引起傅言琛的注意,她才不会放下身段,去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破烂玩意儿!
什么重病垂危的父亲,什么每天烧钱的ICU病房和靶向药,全都是她信口胡诌编出来的鬼话!
她那个不成器的酒鬼老爹早在几年前就喝死在村头的臭水沟里了,哪来的什么晚期肺纤维化?
至于那个所谓的“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村官”……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当年她确实当了村官,但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工资太低照顾家庭才主动辞职的,而是因为她心术不正,私自挪用了一大笔拨给贫困户的危房改造款去网上买名牌包。
事情败露后,上面念在她年轻没有立案起诉,但直接以严重违纪违规将她从队伍里彻底开除除名!
在村里名声臭了,亲戚朋友见她如见蛇蝎,她才不得不跑出来谋生。
可她心气高得很,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做个端茶倒水、伺候别人的底层服务员?
这处高尔夫俱乐部是非富即贵的名利场,她在这里潜伏了几个月,把每一个经常出入这里的顶级富豪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傅言琛——这位傅氏集团的掌权人,身价千亿,权势滔天。
她在网上搜遍了关于傅言琛的所有报道和八卦。
她太清楚了,傅言琛这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见惯了妖艳妩媚、往上生扑的名媛嫩模,普通的投怀送抱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但这位商界阎王却有一个人尽皆知的软肋——他热衷慈善,对待底层有着出人意料的包容,而且极其同情那些自强不息、顾家孝顺的人。
因为他太太就是一个孤儿。
于是,从小艾看到傅言琛走进球场的那一刻起,一出精心策划的戏码便拉开了帷幕。
故意走神、算准角度“不小心”泼湿他的高定毛衣以制造对话契机、借着当年的微末交情拉近距离、顺水推舟编造重病老父的惨状立下“绝望孝女”的人设……
最后那一出出人意料的“要空瓶子”,更是整场戏的画龙点睛之笔!
她要的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如果直接要钱、要小费,傅言琛只会觉得她贪得无厌、挟恩图报;
可如果她只要几个一文不值的瓶子,傅言琛就会觉得她哪怕身陷泥潭却依然自尊自爱、骨子里透着令人怜惜的坚韧。
“整个球场的瓶子都归我?”
小艾站在阳光下,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得意冷笑。
她根本不在乎那些破瓶子能卖几个钢镚儿。
她在乎的是,傅言琛记住她了,不仅记住了她,还主动开口帮了她,甚至在心里对她产生了一种名为“同情”和“怜悯”的特殊印象。
对于一个有野心的女人来说,只要在这个男人的心里撕开了一道关注的口子,接下来的事情,可就由不得他了。
小艾整了整制服的衣领,踩着轻快的步子,施施然朝员工休息室走去。
在她眼里,那座高不可攀的傅氏帝国大门,已经为她悄然露出了一道缝隙。
南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