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男骑在他的小自行车上,两只脚踩着踏板,链条在传动轮上沙沙地响。发布页LtXsfB点¢○㎡他听到明旭说画一格也好的时候,踏板踩得快了一拍,整辆车的速度稍微提上去了一点,然后又稳定下来。
他们在河边一棵大柳树的树荫底下停下来。那棵柳树的树冠铺开很大一片,枝条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风吹过来的时候枝条轻轻摆动,在草地上投下不断变化的、细细碎碎的影子。河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水流不急不慢的,偶尔有一片落叶顺着水流漂过去。
明旭把自行车撑好,在草地上坐下。草地被晒了大半个下午,表面微微发暖,但底层的土壤还是凉丝丝的。他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到空白页,铅笔夹在指间。正男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次坐的位置比昨天近了一些——从昨天的一个手臂的距离缩短到了小半个手臂的距离。他把活页夹放在膝盖上,翻开到空白页,铅笔握在手里。
他拿起笔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他看着空白纸面,笔尖悬在距离纸面大约一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正男,明旭没有抬头看,铅笔在自己的纸面上画着,你在想第一格画什么?
……嗯。正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轻得很有安全感,我还没想好。
那就画正南超人从云朵后面飞出来的样子。
……云朵后面?
对。先画云朵,不要画满整格的天空。留出一些空白。然后在云朵的边缘画出披风的一角——披风先出来,人再出来。这样会有一种他正要出现的感觉。读者会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正男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落了下去。他画了一朵云——弧线画得不算圆润,但确实是云的形状。他在云朵的右侧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云层边缘伸出来,微微朝外卷曲,像是被风吹动的布料边缘。然后他没有画正南超人的人形,按照明旭说的,先停在了那里。
这个……这样算一格吗?正男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算。一格不需要画满,留白的地方也是画的一部分。你留出了正南超人即将出现的位置,读者会自己想象他飞出来的样子。想象比画出来有时候更有效。
正男看着那条从云朵后面伸出来的披风边缘。发布页Ltxsdz…℃〇M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又低头在那条弧线旁边加了第二根线——可能是披风的另一层褶皱,也可能是另一片布料的边缘。加完之后他没有再画别的,就只是看着那一格,反复地看,像在确认什么。
……这样就能算一格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重新理解某件事之后才有的、微微发亮的分量。
能算了。
正男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铅笔在指间换了一下位置,然后他翻到了新的一页,开始画新的东西。这一次他没有先画框——他先画了一片云朵,然后又画了一片,两片云挨在一起,中间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缝隙下面是一条铅笔画出来的线,弧线朝下弯着,像是什么东西从云层里降下来了。那条弧线比昨天的任何弧线都要顺畅,没有明显的中断,没有那种画到一半停了一下的顿挫感。
正男,明旭在画完自己纸面上的树冠轮廓之后,侧头看了一眼正男的画面,这道缝隙画得很好。阳光能透下来。
正男抬起头,眼睛跟刚才不一样了——里面那种怕画错的不确定感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缓慢生长的、还没有完全定型但已经能看到轮廓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稳。
今天还想画别的吗?明旭问。
正男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活页夹,又看了看明旭的素描本。然后他说:……小旭,那个,你能再教我一下吗?
可以。
明旭把自己的素描本转过来一点,让正男能看到纸面上的内容。他画了一棵树的轮廓,树冠的部分用了很多疏密不同的线条,但在树干和树冠交接的地方,他留了一小块完全没有画线的区域。
这里我什么都没画。但你看——他用笔尖点了点那块空白周围,这些线条围过来的方向,是不是让那个空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光正在穿过树叶?
正男凑近了一些看。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线条的走向走了一圈,又落回那块空白上。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它看起来像真的光。
因为它不是画出来的光。它是靠周围的东西对比出来的。没画的地方,有时候比画了的地方更能说明问题。明旭把素描本转回去,你的正南超人,也可以在画面里留一点不画的东西。比如正南超人和恶霸猫之间,你可以不画任何线条——就空着。那个空的地方会让读者觉得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有距离,就有对峙的感觉。
正男没有回答。他低头在自己的纸面上新起了一格,画了正南超人的轮廓,然后在正南超人和另一侧的位置之间留了一整片空白。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刘海又吹乱了,久到河面上有一片树叶打着旋漂到了下游看不见的地方。然后他拿起橡皮,在正南超人的轮廓边缘轻轻擦了一下,让那条线变得比刚才浅一些、柔一些,像是站得稍微远了一点的样子。
……是这样吗?他问。
明旭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正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是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八月下午被晒暖了的青草气味,散开在树荫底下的空气里。他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画了,铅笔在纸面上发出的沙沙声跟蝉鸣一起,混在河边的风里,细细密密的,持续了很久。
那天傍晚正男骑着自行车回家的时候,活页夹夹在后座上,用橡皮筋绑了两道。骑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抬起一只手朝后面挥了挥。那只手举过肩膀的高度,手心朝外,手指微微张开,保持了两三秒才放下来。
明旭推着自行车站在原地。夕阳从西面照过来,把正男的背影和自行车上那本浅蓝色的活页夹一起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活页夹边角的磨损痕迹在逆光里反而显得柔和了很多,像是那些起毛的位置也在发光。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轮廓骑过路口,转过弯,沿着街道往远处去了,直到被行道树的树冠完全遮住了才收回视线。
他推着自行车转身往家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但翻到开头就明白了,大概是正男用他妈妈的手机发的,消息很短,分成两段发过来的:
小旭。我是正男。今天谢谢你。我明天还想画。
后面隔了一行又跟了一条:
刚才骑车的时候我想到一格新的。正南超人在云上面看见了一只迷路的小鸟。他把小鸟放在披风上带它去找妈妈。
明旭站在路灯底下把两条消息各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按暗放回口袋里。路灯还没亮,天边的暮色正在从橘红过渡到一种浅紫灰的色调,把街道上的一切轮廓都变得很柔和,边缘像被水洗过一样淡。他推着自行车走回家,把车撑在院子里,拉开家门的时候听见小新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小旭你回来了!正男今天又来过了?
来过了。去河边画了一会儿画。
画了什么?小新从桌前探出半个身子,下巴搁在桌子上。
正南超人。
正南超人?!小新的眼睛瞪圆了,身子一下直了起来,正男会画这个?真的假的?
真的。他画得挺认真的。
那我也要画!你教我!我要画动感超人!
你先画一条直线再说。
小旭你这是刁难我——
是练习。
那有什么区别——
练习是每天都要做的。刁难是做一次就停的。
小新眨了眨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语法结构,然后放弃了,把下巴重新搁回了桌上:那明天我也要去河边画画。
你先去把我给你的任务完成吧,想来,你的字还没认全吧?
呜——小旭你——
明旭走进客厅,经过桌子的时候顺手把小新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往下按了一下——按下去又弹起来了,比原来翘得更高了一点。小新一声转过头来瞪他,但嘴角是在笑的。
那天晚上明旭坐在书桌前翻开素描本,在画完的树影旁边添了一行小字:8月13日。河边柳树下。正男第一次画了带留白的格子,知道了一格不一定要画满。他想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明天还想画
合上本子之前,他翻到前面某一页,看到那朵从K·S的信封上剪下来的四瓣花还夹在那里,花瓣边缘被纸页压得很平整。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一页纸的上半部分,正好把花的一角照亮了,在泛黄的纸面上留下了一小圈浅金色的光斑。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本子合上。
窗外月亮升得高了一些,今晚的云层很薄,月光透过来的光线均匀地铺在窗台上。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狗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像是叫完了就回去睡了。明旭关了台灯,在一片慢慢暗下去的光里躺平,闭上眼睛。
明天河边的柳树,树影应该会长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