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五下午,暑气还跟蒸笼似的黏在空气里不肯散,但云层比前些天厚了一些,偶尔会把太阳遮住几分钟,让地面上的热浪稍微喘一口气。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公园的沙坑被晒了一整个上午,表面一层细沙摸上去烫手,但底下挖开几公分就是凉丝丝的潮气。春日部防卫队的几小只聚在沙坑旁边那棵老榉树的树荫底下,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中心站着双手叉腰的妮妮。
今天我要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妮妮的嗓门比平时还高了两度,胸口微微挺着,下巴抬得快要跟地面平行了,我们要玩——超!真!实!办!家!家!酒!
啊?!正男缩在队伍最边上,两只手攥着T恤的下摆,小心翼翼地举起一只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可以不玩吗?
不行!妮妮把两个字咬得重重的,每个字都像从嘴里蹦出来的小石子,你们都拒绝了我多少次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陪我玩!!!她伸出食指指向上方。
风间站在旁边,抱着手臂,微微歪着头,叹了口气:小旭怎么看?
坐着看!明旭坐在那边,淡定回答。
“......”
妮妮用力咳了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纸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地方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标注了修改痕迹,边角还贴着一张粉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超真实第一季·角色分配表·最终版。她把纸举到胸前,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我昨天写了三页纸的设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和背景故事,不许临时改!她的视线扫了一圈所有人,确认每个人都看着自己了,然后开始念,我是这个家里的妈妈——一个三十五岁的职业女性,曾经是芭蕾舞演员!
曾经?小新从蚂蚁窝那边抬起头来,丢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沙子,那现在不跳了吗?
因为受伤了!脚踝扭伤了!所以退役了!妮妮说着真的踮了踮右脚脚踝,看到没?我演的时候腿会有一点瘸——这叫细节!超真实!
风间的表情里带着一丝谨慎的兴趣:那现在做什么工作?
室内设计师!专门给有钱人家设计客厅和厨房!所以我回家之后会先看我们家客厅的灯光角度合不合理,颜色搭不搭配!妮妮把剧本翻到第二页,而且——我性格温柔但内心坚强!老公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我会默默在客厅留一盏灯!
好厉害……正男小声说了一句,眼睛亮亮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风间你是爸爸!妮妮转向风间,手指点着他,一个银行高管!衬衫每天熨三遍!喝咖啡只喝埃塞俄比亚单品豆!
风间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埃塞俄比亚……单品豆?那是什么?
就是那种很高级的咖啡豆!只有银行高管才喝的那种!你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会站在玄关整理一下领带,然后说一句我走了,声音要低沉,带一点疲惫但很可靠的感觉——
……行吧。风间的语气里有三分无奈、三分认真,还有四分我应该能演好的自信。
小新你是大儿子!妮妮转向小新,剧本纸哗啦啦地翻过一页,一个叛逆期的高中生!喜欢滑板!但是摔断了腿,现在正在家里养伤!可是你天天偷偷爬窗户跑出去!
好复杂——小新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挠得更乱了,有几根翘起来跟头顶垂直,我不能当那种不用爬窗的高中生吗?
不能!因为你摔断腿了家人都看着你,你不能从正门走!只能爬窗!超真实!
那我的腿是左腿还是右腿?
左腿!
那我可以假装我是左撇子吗?
左撇子跟左腿有什么关系——
因为摔断左腿的人可能左手也比较灵活!
你这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小新理直气壮地说,下巴微微抬着。
……你是左腿摔断了不是左手!爬窗用手的!
可是爬窗也要用腿啊——
你爬的是窗!不是腿!
那不爬窗的时候腿用上了吗?
你躺床上休息的时候用不上!
那我躺床上的时候可不可以看漫画?
可以!
那我看漫画的时候可不可以吃布丁?
……不可以!剧本里没有布丁!
那剧本可不可以加布丁——
不可以——!
妮妮深吸一口气,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转了转,然后继续往下念,跳过小新那一页:正男你是大女儿!一个初中的文艺少女!每天都在写诗!喜欢下雨天和忧郁的氛围!
正男本来蹲在一边画圈,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声音也跟着缩了:我、我能不能不当文艺少女……
剧本已经定了不能改!妮妮把纸张举高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什么不可动摇的法令,而且超真实很重要的一个规则就是——要演你平时不会演的角色!这样才叫突破自我!
可是我怕我演不好……
演不好也没关系!超真实的重点是用心!你努力演了就算成功!
正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泥巴地上画的那半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然后小声说了一句:那我……那我努力试试。
阿呆你是小儿子!妮妮的声音平缓了一些,大概是刚才已经消耗了太多力气在跟小新争辩上,一个上小学一年级的天才儿童!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是莎士比亚的台词!
阿呆坐在正男旁边,鼻涕已经挂到快碰到上嘴唇了。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慢慢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鼻子,擦完把纸巾叠好放回口袋里。
……你从哪儿学的?风间问。
电视上看的。阿呆回答,声音跟他平时的节奏一样,不赶不急。
哪部电视?
一个讲话剧团的电视剧,我妈妈在看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
你看懂了吗?
没懂。但这句话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妮妮满意地点了点头——阿呆从来都是最好安排的一个,因为他不管给他什么角色,他都会用一种行吧,就这样吧的平静心态接住,然后稳稳地演到结束。她翻到剧本的倒数第二页,目光扫过剩下的几行字,然后转向沙坑方向——明旭正蹲在不远处的长椅旁边,手里拿着素描本在画沙坑边缘的脚印,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完全没有朝这边看的意思。
小旭!妮妮跑了过去。
明旭抬起头,铅笔在纸面上停住了。他看了妮妮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纸面上还没画完的鞋印纹路——那只鞋印的纹路很清晰,能在沙子上看出鞋底的花纹分了两层,边缘被风微微吹散了一些。
我在画脚印。他说。
画完了再来!超真实办家家酒不能没有你!
我当什么?
妮妮早有准备,翻开剧本的最后一页,那页纸上用粉色圆珠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圈里写着两个字,旁边加了一句小字画家人选未定。她清了清嗓子,念出提前准备好的词:你当邻居!一个住在隔壁的神秘画家!平时不怎么出门,但其实在偷偷画这家人——就是画我们一家的日常生活!偶尔会在深夜的院子里吹萨克斯风!
明旭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妮妮,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素描本——那上面正好画着沙坑边缘的两排鞋印,每排鞋印的大小和方向都不一样,像是好几个人走过去留下的痕迹。
我不会吹萨克斯风。他说。
那就假装会吹!超真实的关键是!你只要双手比一个吹萨克斯风的动作,然后——呜呜呜——那样就行了!
我没有萨克斯风。
用树枝!树枝也可以吹——我是说假装吹!
明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绝对不可能被拒绝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一种我已经准备了好几天了,你一定要来的期待,像两颗放在太阳底下的黑葡萄,闪着光。他把铅笔夹进素描本的页缝里,合上本子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动作不紧不慢的,声音很平:我当邻居可以。但是得按我的方式来。
什么方式?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妮妮眨了眨眼。虽然按我的方式来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不按剧本来的不祥预感,但看到明旭已经走回到树荫底下了,她还是高兴地拍了拍手,拍得手心发红:好!全体就位!超真实办家家酒现在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