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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心事藏秋意

    又过了十日。发布页Ltxsdz…℃〇M


    骊山的秋意越发深了。


    早晚的寒气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凋零的气息,连炭盆里日夜不熄的火都挡不住那股透骨的凉。


    胡亥的伤好了大半。


    少年人底子厚,养了这些日子,竟已能坐起来,也能扶着人走几步了。


    今日不知哪里来的兴致,他非要站起来试试,结果一挺身,阿绾才发现,这人竟比她高了两头。


    她仰着头看他,嘴巴不自觉地扁了扁,然后默默退后几步,退到墙角才站住。


    这谁扶得住?摔了算谁的?


    胡亥倒也不需要她扶。


    他唤来自己的寺人,不知从哪里寻了根粗壮的木棍,拄在手里,一瘸一拐地,竟往始皇的大帐那边去了。


    说是去“献殷勤”。


    阿绾站在偏帐门口,看着那圆滚滚的背影撑着木棍,走得摇摇晃晃却又努力挺直腰杆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还真是……不可貌相。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胡亥的印象,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蠢笨少年”了。


    他确实贪玩,确实懒散,确实在正经事上没半点耐心。


    可他有一点,是别人学不来的——


    他知道怎么让父皇高兴。


    不是刻意的讨好,不是生硬的奉承,就是那种……让你觉得他做什么都发自本心的、热腾腾的劲儿。


    始皇被他跟在屁股后面喊“父皇父皇”,被他絮絮叨叨问“父皇今日吃了没”“父皇累不累”“父皇看儿臣能走了”,那脸上的神色,便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发布页Ltxsdz…℃〇M


    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满足。


    阿绾看着,心里隐隐有些明白。


    始皇子嗣众多,可能够这样没脸没皮、毫无顾忌地凑上去的,大约也只有胡亥了。


    这也是一种本事。


    偏帐外,隐隐有低语声传来。


    是伺候的寺人们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阿绾耳力好,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


    “……听说了么?大公子这还没回来,就又要被派出去……”


    “祭祖还是监军?要去多久啊……这不还说要成婚么?那怎么弄?”


    “谁说不是呢……那位瞧着是太子,可这宫里的事,谁说得准……”


    阿绾垂下眼帘,转身走回帐内。


    这些传言,她近来听得不少。


    扶苏公子是长子,是李斯的女婿,是朝中许多人默认的储君。


    可始皇似乎总在把他往外派——今日祭祖,明日监军,后日巡边。


    说是历练,可太子不在朝中,这朝中的人心,便像秋日的浮萍,飘来飘去,落不了根。


    当然,也有人说,这是父皇在给幼子铺路。


    阿绾听听就罢了。


    她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这些日子,她把自己藏得很深。


    清早为胡亥梳好发髻之后,就跟在他的身后,低眉顺目,能不出声就不出声。


    胡亥凑在始皇跟前说话时,阿绾便悄无声息地退到最远的角落,将自己藏进帐角的阴影里。


    她低着头,垂着眼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胡亥玩他的木剑核桃时,她便跪坐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陶俑。


    说起来,这骊山大营最不缺的,就是陶俑。


    放眼望去,那些刚刚出窑的、尚未着色的泥胎一排排一列列,漫山遍野,望不到头。


    它们有的已成形,眉眼分明;有的还只是粗坯,隐约可见人的轮廓。


    工匠们穿梭其间,或补裂,或修型,或调色,忙得脚不沾地。


    而那些甲士们,争着抢着往浇铸现场跑。


    在骊山大营,谁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若能让工匠照着自己的模样烧成一尊陶俑,将来便能随陛下一起沉入地宫,千秋万代,与帝王同眠。


    这是无上的荣耀。


    于是那些虎背熊腰的甲士们,一个个脱了甲胄,换上干净衣裳,轮流往浇铸现场跑。


    有的还要反复跑好几次,不是嫌眼睛刻得不像,就是嫌鼻梁不够挺,非得改到自己满意了才肯罢休。


    阿绾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脸,只觉得这满山的陶俑,都比她有活气。


    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些。


    阿绾在这一片嘈杂混乱中,在那些若有若无的流言中,还是低调一些才好。


    之前的她,太惹眼了。


    明樾台的出身,那十万金的捐赠,与胡亥同住偏帐的“殊荣”,还有那一碗被她识破的毒药……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根钉子,把她钉在众人目光的焦点上。


    她不能再多说什么,也不能再多做什么。


    只能等。


    等那个人的消息。


    可那个消息,她等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那日始皇终于决定回宫。


    卤簿仪仗已经备好,车马已经喂饱,就连那十二个痴奴都已经列队站好,只等始皇一声令下,便启程返回咸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马蹄声太急,急得不像是寻常的信使。


    急得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一骑快马冲入大营,马上的信使浑身尘土,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惊惶。


    他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双手捧着一卷简牍,跌跌撞撞地朝始皇的大帐跑去。


    “急报!北疆急报!”


    那声音,在秋日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绾站在偏帐门口,不知为何,心头忽然猛地一缩。


    她看着那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后,看着赵高匆匆从帐内出来,脸色白得吓人,看着他朝严闾使了个眼色,严闾立刻带人将那信使的马牵走,将那一路的痕迹迅速抹去。


    然后,大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地上。


    阿绾的腿忽然软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那恐惧就像深秋的寒气,从脚底一路窜上来,窜到心口,窜到喉咙,窜到眼眶……


    赵高从帐内出来时,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绾身上。


    那一眼里,有太多阿绾看不懂的东西。


    她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便跌坐在地上。


    洪文抢步上前,扯起她进了始皇的大帐中,而他也在她耳畔低声说道:“蒙挚将军……中了冒顿的埋伏……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阿绾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里却一滴泪都没有。


    所以,她等的那个人,可能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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