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昆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与此国的谈判,恐怕会颇为耗时。发布页Ltxsdz…℃〇M”
李国助眉头微挑:“为何?既有意寻求外援,交涉起来岂非更易达成?”
杨昆苦笑一下:“大人明察。交涉之难,不在其意愿,而在其国体。据卑职所知,布顿苏丹国虽小,其统治架构却颇为奇特,绝非苏丹一人可乾纲独断。”
“其国似有类似贵族委员会的机构,权柄甚重。”
他斟酌着词句,
“凡国之大事,苏丹需与委员会商议,委员会若反对,苏丹之令亦难施行。”
“此等分权制衡,与巴达维亚总督受评议会掣肘颇有相似之处。”
“故与之交涉,需同时应对苏丹与贵族评议会,流程冗长,变数增多。”
贵族委员会?分权制衡?
这几个词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国助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前世阅览过的、那些混杂在荷兰东印度公司浩瀚档案中的零星记载,骤然清晰起来。
布顿王国……七个等级……成文宪法……三权分立……东南亚罕见的宪政君主国……
他一直以为,那是荷兰人用自身观念对异域政体的附会与曲解。
殖民者的记录,总是带着傲慢的滤镜。
然而,此刻从杨昆这个本时代精通南洋事务的部下口中,他竟听到了近乎一致的描述。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原来,在这十七世纪的南洋深部,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政治“异类”。
一个拥有成文宪法、试图以制度框架约束权力的岛国。
一个念头随即闪过李国助的脑海——这种制度,会不会是受到了荷兰或者英国的影响?
但几乎立刻,他前世的记忆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根据那些零散的史料记载,布顿苏丹国这套独特的七个等级宪政体系,早在1610年就已由其苏丹拉伊朗吉正式确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其根植于数百年本土的“贵族-传统领袖”二元统治,更有着独特的思想渊源——伊斯兰苏菲主义的“存在等级论”,将宇宙从神到物的七个层级,创造性地转化为了治国的宪政体系。
其具体架构涵盖了从最高统治者苏丹,到由高级官员组成的中央政府委员会,再到管理地方与附属国的各级机构,以及负责宗教事务的领袖,直至底层的普通民众,形成了权力分散于贵族阶层内部的七个等级。
司法体系融合了伊斯兰教法与本土习惯法,而三权分立的设计,旨在平衡苏丹与贵族权力,回应内部稳定的需求。
这是一次本土智慧与宗教哲学结合的自发创造。
而其与荷兰的首次正式接触,还要等到1613年,内容也仅限于军事和贸易合作。
更关键的是,时间对不上。
欧洲近代意义上的分权理论,要等到一个多世纪后才会由孟德斯鸠等人系统阐述。
想到这里,李国助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荒诞的敬意。
在1629年的当下,当欧洲大陆的法国、西班牙乃至英国的君主们正竭力加强集权,推行“君权神授”,甚至解散议会时,远在东南亚的这个岛国,却已通过成文宪法,将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在统治阶层内部进行了制度化的划分与制衡。
单就权力制衡的形式与统治阶层内部的协商程度而言,这个小小的布顿,其政治架构甚至比同时期多数欧洲强国更具分权色彩。
当然,他也清楚,这与现代民主毫无关系,本质仍是贵族与宗教领袖的寡头共治,绝大多数平民和奴隶被排除在外。
但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亚洲政治智慧一次了不起的自发创造。
强烈的探究欲与战略考量交织在一起。
独特的地理位置,加上独特的政治结构,使得布顿苏丹国的价值陡然提升。
与这样一个国家打交道,或许会比与纯粹专制的君主国更复杂,但也可能更稳定、更具契约精神。
“有意思……”李国助低声自语,指尖在椅背上轻叩。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扫过厅内众人,“既占地理之要,又有制度之奇。此等国度,岂容错过?”
他声音转朗,带着决断,“下一站,便访问这布顿苏丹国。”
目标既定,李国助思路继续延伸:“访问布顿之后,南方小巽他群岛,诸位以为如何?可有值得经营之处?”
这次是杨昆先回答,他显然对整个南洋格局都有研究:
“大人,小巽他群岛,地碎国多。仅巴厘一岛,便有九国并立,彼此攻伐不休。马打蓝王国对其久有野心,戈瓦势力亦在渗透。”
“此等破碎之地,政治反复,获取据点代价高而收益微。其中部与东部诸岛,如松巴、帝汶等地,更是荷兰与葡萄牙争夺之前线,局势紧张。我使团介入,易引火烧身。”
“杨大人所言甚是。”
陈明宇补充道,
“小巽他于我华人商贾而言,最有价值的货物,是檀香木。”
“此物虽利厚,然通过正常贸易渠道便可购得,产地分散,并无垄断之虞。”
“为求檀香木而涉足其地复杂政局,乃至与荷、葡冲突,实属得不偿失。”
两人的分析,彻底打消了李国助对小巽他群岛的念头。
那里就像一片美丽的荆棘丛,看着繁花似锦,伸手却易被刺伤,核心利益却寥寥。
“看来,南洋虽大,我辈当前能稳健落子之处,亦需精挑细选。”
李国助总结道,
“马鲁古凶险,小巽他琐碎。布顿苏丹国,扼守要冲,政体特殊,正可作为我大明力量深入南洋东南之楔子。”
他看向陈明宇:“陈掌柜,你对布顿航线及国情最熟,此次访问,可能与我等同往?”
陈明宇毫不迟疑地起身拱手:“少东家信重,在下荣幸之至!布顿航线,在下多次往来,其港务、人物、风情,皆略知一二。愿为东家前驱,略尽绵薄。”
“有陈掌柜相助,此行把握便多了七分。”李国助欣然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驻军望加锡一事,也需今日敲定。此处新建营垒,统领百户,兼与各方周旋,责任非轻。”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下首几位亲兵:林守奎、袁八老、陈广、林玉。
四人各有所长,林守奎沉稳忠勤,袁八老谙熟水战,陈广勇悍刚直,林玉通晓荷语……
驻守异国,首在持重周全面面俱到。只一瞬,他心里已有了决断。
“林守奎。”
被点名的中年将领即刻起身,抱拳肃立:“末将在!”
“望加锡驻军与乌戎潘当堡垒,便交由你统辖。”
李国助声音沉定,
“你为人沉稳忠恳,处事周全。留此要地,一则督建营垒、整训士卒;二则与戈瓦王室、荷兰商馆乃至葡人、阿拉伯诸商保持联络,张弛有度;三则……”
他看向陈明宇与林福,
“务必向陈掌柜、林先生及本地侨领多加请教,密切协同。护我商旅,卫我华民,乃第一要务。你可能胜任?”
林守奎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斩钉截铁:“蒙大人信重,守奎必竭尽心力!定不负所托,使我大明旌旗稳立望加锡湾,保商路畅通,护同胞平安!”
“好!起来吧。”李国助抬手虚扶,“记住,此地情势复杂,凡事多思多看,若有急难,速报南洋宣慰司。”
“遵命!”
处置停当,李国助环视厅内,朗声道:“既如此,诸位速去准备。午后便启航,目标——布顿苏丹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