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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父女终反目

    沈坤怒道:“骨肉至亲,何来隔夜之仇?弟妹若示好,汝当接纳,何以执拗若此!”


    沈长乐直视其父:“当年父亲若肯敬重母亲,林氏岂敢犯上?今日待弟妹,女儿不过效法父亲之道。”


    沈坤勃然,厉声斥责:“家宅不宁,祸端皆因你起!执迷不悟,枉为吾女!”又出言威胁,“女子以父为天!失恃长女,若无父族庇荫,婚配艰难!纵得良缘,无母舅撑腰,亦如浮萍飘零!”


    沈长乐闻言,竟笑出声来。


    “父亲既有此意,请速行之。”


    她目光如寒潭,锁住沈坤,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女儿不欲再认此凉薄之父。愿过继于大伯父沈坦门下——即当今沈氏长房,父之嫡兄。”


    沈坤如遭雷击,目眦欲裂:“孽障!你……你说什么?”


    沈长乐讥诮扬眉:“父亲春秋鼎盛,何故作耳聋之态?过继之事,已成定局。”


    ……


    早岁,小舅程诺便与沈长乐筹谋。


    若归沈氏,若复仇林氏,其子女必仇恨于沈长乐,届时何以处之?


    当时年少气锐,沈长乐负气而言:“则并其母子三人而除之。”


    小舅认为不妥,颔首摇头:“祸不及妻儿,罪不及子女。治林氏足矣,不可再造杀孽,有违上天好生之德。”


    沈长乐又说:“则独治恶父与林氏。”


    小舅又论父族之重,不言其他,唯独女子若无母族撑持,犹如无根之萍,于夫家则易遭欺凌。


    渣父虽可恨,然真欲置之死地,岂不累及沈长乐之婚嫁与前程,得不偿失。


    沈长乐满不在乎地道:“靠天靠地不如靠己,我若能自立,夫家何人敢欺?”


    小舅复摇其头,不与沈长乐纠缠此事,乃为沈长乐指一别径。


    沈坤怒形于色,气得浑身颤抖,手指沈长乐面,自齿缝中挤出话来:“孽障,再放狂言,我必诛你!”


    沈长乐突然拿出一文书,其上钤有官府之印,且有沈氏宗族耆老的签字画押。


    书中明载:“沈氏第六代土字辈行十三沈坤,其行悖德,抬妾灭妻,致妻一尸两命,郁愤而亡,此举上悖国法,下违仁道,而沈坤犹不悔过,反纵其奸女林氏,苛待嫡长女。嫡长女悲而出走,投亲外家,至此沈程二姓,结下深仇。”


    “古者婚姻,以结秦晋之好,今沈坤背弃礼教,宠妾灭妻,悖逆之甚,令人发指。更纵容林氏虐待嫡女,善恶不辨,家宅之内,纷争四起,内讳不修,实乃家门不幸。”


    “沈氏族众,愤其行径,共议惩处。故决议程氏长女,过继与沈坦,为其嫡次女。此举既慰程氏九泉之心,亦示沈氏之悔过,更冀望以此永结沈程两家之好,共续秦晋之盟。”


    “我辈当以此为鉴,恪守礼教,秉持仁德,以和为贵,以家族之荣为念。愿沈坤能痛改前非,修身齐家,以赎前愆。沈程二族,亦当摒弃前嫌,共谋发展,共创辉煌!”


    其下又有沈氏族人之手印,及官府之印。


    日期乃壬申年卯月辰时。


    今已壬申年午月,至今已足足有三个月矣。


    沈坤瞠目,阅读再三,气得脸涨耳赤,吼声如雷:“孽女,老子犹在,竟敢私自过继与他房。”


    自古过继子女,多为膝下无子,乃于族中择合宜之子侄辈而过继之。


    鲜有如沈长乐者,以女子之身,父尚健在,便被过继而出。


    此非但打沈坤之脸,且将其尊严颜面尽皆践踏于地。


    沈坤怒不可遏,吼声如雷。


    “沈坦,竖子,你何敢如此待我?我何曾对不住你?竟夺我嫡女,这般羞辱我。”


    又指沈长乐怒吼:“逆女,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沈坦究竟许你何利竟使你不顾人伦孝道,舍弃生身之父,嫌贫爱富在先,大逆不道在后,乃十恶大罪。按本朝律,轻则杖一百,重则流放。你是不想活了?或以为老子心慈,不忍告发你?”


    面对暴跳如雷的渣父,沈长乐总算直纡胸中恶气,扬眉冷笑。


    “沈坤,你也就徒恃父亲身份,对我为所欲为罢了。”


    再递一封书信。


    沈坤恨恨接过,揽阅过后,脸色逐渐凝重。


    最后撕纸怒吼:“秦氏老虔婆,连你也要来踩我一脚!”


    原地踩着愤怒的步伐,形若困兽。


    沈长乐冷眼欣赏他的困兽之态,又添一利刃。


    “祖母她老人家,素来不偏不倚,一向得沈氏上下看重。她老人家都言你不孝,那你是真的不孝。”


    沈坤嫡母,秦氏太夫人,修书与沈坤,言年高体衰,身子笨重不堪。


    沈氏长房二子,庶房三子,包括秦氏本人所出二子,皆轮流于榻前侍疾,孝心可嘉。


    自古忠孝难两全,有子为国为君分忧,无法侍奉于榻前,亦让其妻儿不远千里,归家侍疾,孝心可表。


    唯庶子沈坤,远在京城,多年未归,于嫡母不尊不敬,赖于书信,疏于问候,不孝至极。


    秦氏令沈坤即日回通州老宅,及时行孝,否则必以不孝之名,上告官府,逐出沈家。


    庶子当官,既是嫡母之隐忧,亦给予嫡母可乘之机。


    只需紧握“孝道”二字,便可令其动弹不得,任由拿捏。


    沈坤正值壮年,正是大展宏图之时,此刻官场正得意,若辞官归乡伺候嫡母,固然得了孝名,前程自然受阻。


    若不回乡侍疾,一个不孝的帽子压下来,仍然前程尽毁。


    此乃无解之死局。


    此时此刻,沈坤气急败坏于嫡母的趁火打劫,滔天怒火于亲女不孝,无能狂怒于嫡兄背刺,又无能为力解救自己的困兽之厄。


    他也清楚,罪魁祸首应是沈长乐这个长女。


    他想掌掴沈长乐,又因各种原因,恨极收手。


    “贱人,你这是在报复于我。我是你老子,你竟敢这样对我。你就不怕阴司报应?”


    沈坤双目赤红,脸色狰狞,视沈长乐如切齿仇人,再无往日父慈女孝之温情。


    沈长乐亦撕下伪装,冷面以对。


    “说到阴司报应,幼弟枉死,我母亲含怨而死,一尸两命,死不瞑目,你可有悔过?可有为母亲和幼弟掉过一滴眼泪?罪魁林氏,如今已遭受报应。没道理,你这个祸乱之源,还能好好当着官,享着福,心安理得享用亡妻陪嫁,意气风发,左拥右抱,子孙满堂。”


    沈长乐不给恶父辩驳机会,直接给他两条路可选。


    “你不愿回乡侍疾,又想保住这身官皮,也简单。”


    聪明如沈坤,自是明白,只要同意沈长乐过继出去,一切困境皆迎刃而解。


    唯一失去的便是亡妻的丰厚陪嫁,和沈长乐这个嫡长女。


    及脸面的丢失。


    而沈长乐这个嫡长女,于他的宏图前程,其损失几乎忽略不计。


    “你若是不同意我过继,那也成。咱们一家老小,回通州老宅,一起服侍祖母。反正沈家分有父亲举业田,靠举业田,咱们一家子也不至于饿死。”


    沈坤两榜进士,早年也曾得沈程两家扶持,颇有前程。


    奈何受林氏所惑,屡走岔路,致沈程两家交恶。


    沈氏这些年,在官场上,虽未受挫,但想要向上,却也举步维艰。


    他们自然明白,祸事皆出自沈坤。


    目前沈坤之嫡次兄,沈城,正冲击外放实职,若无程家襄助,机会渺茫。


    小舅以此为条件,舍沈坤一人,保沈城仕途更上一楼。


    并让程沈两家重修旧好,于沈氏一族而言,利大于弊。


    沈坦为沈氏长房长子,沈城沈坤皆为其弟。


    亦为沈氏长房出息之人。


    然亲疏有别,嫡庶有分明,利益面前,自然更偏向一母同胞之弟。


    过继沈长乐这个侄女,便能助沈城一臂之力,还能拉拢程家,又能敲打沈坤,一举数得。


    这场博弈中,得利者甚多。


    沈家得程家襄助,辉煌重铸,指日可待。


    沈长乐也获利颇丰,为母报得大仇,拿回母亲嫁妆,摆脱自私渣父,另觅更强靠山。


    新父沈坦,举人功名,时任通州通判,颇重规矩,胸襟远大。膝下一女三子,长女嫁同为乡绅之家的顾家。长子颇有读书天赋,且有举人功名,明年即将参加闱。


    拜沈坦为父,于沈长乐利大于弊。


    于沈坦而言,有利无弊!


    唯独沈坤,需舍弃亲女及亡妻陪嫁,方能保其官位。


    “只要父亲同意,程家必不再狙击父亲前程。父亲与沈家,仍然同脉连枝,同出一气。”


    沈坤颓然跌坐于椅,一番天人交战,允了。


    他在书契上盖下手印。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宁认沈坦为父,亦不愿再当我女儿,我自然不会再强留。”


    沈坤看着沈长乐,眼里带着森然恨意,语气森然,“既然你已另攀高枝,你我父女之情,就此一刀两断。”


    沈长乐颔首:“这是自然。”


    她有母亲庞大遗产作盾,又有程氏护航,何需看渣父脸色?


    就连她的新父亲沈坦,也只会对她和颜悦色。


    盖因她外祖家已由以护短闻名的小舅程诺作主,但凡程氏所出,皆受其庇佑。


    反观沈坤,纵然仕途一时得意,然,失亡妻遗财,已自断臂膀。


    赖家族举业,足够养家。


    然家计必减,易奢难俭。


    夜深人静,梦回往昔,是悔往日之失,抑或欲向林氏泄愤?


    ……


    归家不过三月余,便心想事成,沈长乐心情颇佳。


    命护卫仆妇收拾行囊,前往通州。


    孔嬷嬷手持母亲嫁妆单子,站在正房门口,发号施令,威风凛凛。


    “先太太的嫁妆,务必全都带走。尔等务必小心,仔细碰了,磕了。”


    “是。”


    仆妇丫鬟们,找寻金银摆设等小件。


    侍卫们则搬大件之物。


    林氏正屋中的摆件、家具、珠饰、玉器;沈旺屋中所用屏风摆件、笔墨字画;沈长悦,沈长喜二女的珠饰,家具,统统被搬。


    沈坤外书院也被搬之一空。


    就连母亲当年在院里所植桂花树,也一并挖出运走。


    至于这幢宅子,则由林氏床底下那处暗格里的六千两百两银票,及四十五两碎银子作抵。


    沈长乐手握林氏私房,对沈坤说:“这处宅子,还是留给父亲吧。就用林氏的私房钱作抵。”


    沈坤色变,看着已被搬空的家宅,怒极。


    “逆女,你真要赶尽杀绝?”


    沈长乐冷声:“十三叔此话差矣。真要赶尽杀绝,我应该把这宅子也一并没收了,这些年母亲陪嫁产业所得之利,也该让父亲一一吐出来。今我只没收林氏私房,留宅院与父亲,已是仁至义尽。”


    原本打算让渣父贱女身无分文,穷困僚倒,在饥不裹食中,悔恨终生。


    但她终究没做得太绝,姚氏所出二子,终究无辜,看在两个幼弟的份上,多少给其脸面生计。


    沈坤气得浑身颤抖,上下牙齿打战。


    无论他多生气,却奈沈长乐不得。


    暮春的傍晚,夕阳残血般泼在沈府雕花的窗棂上,将沈坤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映得格外狰狞。


    他额角青筋暴突,指着站在光影交界处的长女沈长乐,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咆哮:


    “孽障!你,你为何如此恨我?我是你爹!”


    “为何恨你?呵,”沈长乐唇角勾起一抹淬了毒的讥诮,“因为你害死我母亲,让我成了无母的孤女。更因为你纵容林氏那个贱婢,苛刻于我,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沈坤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沈长乐鼻尖上。


    “程氏之死,那是她福薄命短!是她自己心窄气性大,受不得半点委屈!与我何干?她若肯贤惠些,容得下林氏,安安分分做她的正头太太,何至于此?她现在还是这府里风光无限的诰命夫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胸膛起伏,仿佛那早逝的程氏才是罪魁祸首。


    “到现在,你竟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沈长乐蓦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尖锐得像碎冰划过琉璃,带着无尽的鄙夷和失望,“沈坤啊沈坤,你抬头看看!你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天大的德,这辈子才能摊上这般好命?”


    她向前逼近一步,通身那股沉静的气势竟逼得沈坤下意识退了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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