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糜圭当即召集全族,开宗祠,告祖先,整理家族百年积累的田产、商铺、漕运等核心资产账簿。发布页LtXsfB点¢○㎡
而张峰,则被糜钧送到偏院厢房休息。
屋内装饰富丽堂皇,张峰端着盏热茶,左瞧瞧又看看,时不时点评两句。
末了,他放下茶盏,一边卸甲,一边随口问道:“诶,我听说你们糜家在扬州虽有些名气,但还是比不得真正的世家大族?”
“嗯,确实如此。”糜钧点点头,沉吟道,“若追溯至前朝,扬州原有九姓十三氏,皆是传承数百年的门阀,族中产业遍布九州。只是北地纷乱,他们又纷纷回归故土,但扬州地界就这么大,此消彼长,到如今已有几家逐渐没落,但其家族底蕴,依然不是我糜家可以相提并论的。”
张峰咋舌,心中暗忖,今日在糜家溜达这么一圈,就已经见识到了富足,那那些真正的世家又该富到什么程度?
“另外,”糜钧又继续说道,“像葛氏,虽是名义上的士族领袖,但也只是因为他们是皇亲,各家都给着几分薄面而已。而本朝真正的世家,皆出自扬州,乃青阳吴氏、会祁陆氏、鲁亭顾氏、以及吴郡朱氏。四家婚姻联结,垄断仕宦,荣廷立国至今已有近一百八十年,官场一直由他们主导,且他们坚持内部通婚,从不与皇室联姻……”
“你等等!”张峰卸甲的手顿住,皱眉打断,“不与皇室联姻,却垄断仕宦百年……这不对吧,我可没听说荣廷中哪位大臣,是出自这四家的……”
他话到一半,突然怔住,“莫非,他们垄断的不是朝中官职,而是察举之权?”
糜钧目瞪口呆:“将军……”
“看来是我猜对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张峰嘴角微扬,快速把麒麟甲脱掉叠好,只穿一身赤红中衣,来到四方桌前坐下。
他瞥了眼仍然处于震惊的糜钧,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记得以前跟着陛下,在老爷子……在襄王膝下听史,说前朝末年政治昏暗,士人清议之风盛行,朝中选仕多以察举。世家把持人物品评,士人若想入仕,必先得其状。如此一来,朝廷任命的不过是他们推上来的人,自然算不得出自四家。”
屋内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将军果然……非常人。此事连扬州本地士人,也多是懵懂。”糜钧苦笑,“将军可知道,扬州每年察举的孝廉、茂才,都出自谁家的门生故吏?各州郡计吏上京呈报的年计簿册,又是经谁家的笔削定稿?”
张峰挑了挑眉,又拿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喝起来。
“朱氏掌盐铁之榷,吴氏控漕运之要,陆氏世为郡县功曹,顾氏子弟遍布州郡书佐。”糜钧上前两步,站到张峰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谁听了去,“四姓不立朝堂,而朝堂之人,皆出四姓之口……此所谓「仕宦」。”
“那葛氏……”
“皇亲?”糜钧轻笑一声,目露鄙夷之色,“不过是延武朝一个嫔妃的外家,借着天子的虎皮,替四姓在前头挡风雨罢了。自我记事起,三十年内,光扬州刺史就换了七任,除了丁汝真,没有一人能任满三年。”
他顿了顿,仰头轻叹,“犹记二十年前,王刺史为先帝敬献寿礼,却被周都督截获,先帝不曾问罪王刺史,可他还是暴卒于家中,仵作说是心疾,可谁不知道,那寿礼中有吴氏的漕船税?他们动不了周都督,就只能寻王刺史的晦气。”
张峰端着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起身踱到门前,望着庭院内的几株青桐,沉默了许久。
糜钧也没有再主动开口,他今天已经说得太多,而张峰领悟得太快。这位年轻的玄衣都督,虽然沉默着,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还是让人心中生畏。
“你怕我?”张峰忽然回头,咧嘴一笑,方才的凝重消散殆尽,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糜钧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将军说笑了。”
“不,你怕。”张峰走回来,距离糜钧一步之遥,直视着他,“你提前派人回糜家报信,就是知道一旦他们阳奉阴违,我一定会毫不留手,显然,你那位伯父确实很知道进退。”
“将军,我……”
张峰拍了拍糜钧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继续说道:“你也怕我把这潭水搅得太浑,怕糜家被卷入漩涡,更怕我借你的手,去碰那些你根本惹不起的世家。”
糜钧垂下眼眸,他不得不承认,张峰说中了他的心事。
“但你想过没有,”张峰重新坐下,倒了杯冷茶,往前推了几分,“为什么陛下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士族?为什么不是等天下大定,不是等九州一统,而是要在扬州初定、荆襄未平、淮阴山对峙正酣的当口,派我来掀这张桌子?”
糜钧瞥了眼那茶盏,微微摇头,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因为陛下一直在忍,但现在他忍不住,也等不及了。”张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似是感慨,“他曾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不论一家一姓,还是一国一朝,一直都在轮回,唯有那些世家长久不衰。天下苦门阀久矣,这苦,不是苦在赋税沉重,不是苦在徭役繁多,而是苦在……”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苦在人心里头。总觉得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该跪着,有些人,天生就该站着。哪怕跪着的换了主子,哪怕站着的改了姓氏,这规矩不变,天下就永远是他们家的天下。”
糜钧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见过项瞻,只知道那位永安皇帝很年轻,到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岁,可从张峰嘴里,他却听出了其骨子里的执念……要把这乾坤翻过来的执念。
“所以,不管他是什么四大世家,也不管他什么九姓十三望,这次一定要动彻底。”张峰站起来,“告诉你伯父,丘容郡清丈田亩之事,由你那个堂兄糜错主持。三日,我只给他三日,办好了,他就是我大乾在扬州的第一个县令,办不好,就只能让我手中画戟再饮一次血。”
说着,他把那茶盏端起来,递到糜钧面前,“三日后,东去会祁,你随我同行。”
糜钧刚接过茶盏,手指不由一颤:“陆氏?是不是太着急了。”
“春耕已经开始,时间紧迫。”张峰笑了笑,“泥不能总找软的捏,又脏又粘,就如跗骨之蛆,惹人嫌。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拔硬钉子,哪怕拔不出,削不断,也能一锤下去,入木三分,干净利落,才叫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