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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大周要完?

    大周永和十七年,秋。发布页LtXsfB点¢○㎡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过了白露,江南本该是稻穗垂金、桂子飘香的时节,可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只有龟裂的田地和枯黄的稻秆。


    整整三个月,一滴雨都没下。河道干得见了底,露出黑乎乎的淤泥,鱼虾的尸骸嵌在干裂的泥块里,在秋阳下散发着一股闷臭。


    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枯死的稻穗,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木然的绝望。


    这是素有“鱼米之乡”之称的江南三州——湖州、秀州、明州。


    大周立国近千年,京畿以北的军粮、东南沿海的盐税、西南山区的矿产,皆是大周的筋骨血脉。


    但若说哪一处是这颗王朝心脏跳动最有力的脉搏,那便是江南。每年秋收之后,漕船千帆竞发,沿运河北上,将雪白的稻米送入京师的常平仓。


    那一船船的米,是朝廷运转的底气,是边关将士的饱暖,是大周王朝稳定根基中最沉重也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如今,这块基石碎了。


    大旱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户部尚书在太和殿上跪了一个时辰,额头磕出了血。


    他不是在请罪,而是在求——求皇帝下令开仓,求朝中诸公拿出私库,求天降一场大雨。


    可天不下雨,仓里也没有粮。常平仓的账面上写着存粮八十万石,实际盘点下来不足二十万。


    账目被做得天衣无缝,历任转运使、仓监、度支郎中,层层盘剥,人人中饱。


    账面是满的,仓里是空的,这笔烂账已经记了不知多少年,只是恰好赶在今年被摊开了。


    摊开之后呢?没有人能回答。


    连首辅周庭芳都在朝会上沉默不语,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无计可策的神色。


    江南的粮仓空了,京城的米价便疯了。往年一石白米不过一两二钱银子,短短一个月之内涨到了四两,然后是六两、八两。米铺门口每天都有人排队,队伍从早排到晚,又从晚排到早。


    有人等了一整天,轮到自己时米价又涨了,攥在手里的碎银子已经不够买原本要买的那半斗米。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有人排着排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


    京兆尹派了衙役去维持秩序,衙役自己也在排队——他们的俸禄发的是银子,银子在米价疯涨的时候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比起另一件事,米价还算是小事。


    东部。红莲教。


    这个教派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朝廷邸报上是三年前,不过寥寥一行字:“东海有邪教曰红莲,蛊惑愚民,已令地方严加查禁。”三年前,没有人把这行字当回事。


    红莲教?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的泥腿子,烧几炷香、念几句咒,骗几个铜板罢了。


    大周立国近千年,这种草根教派哪年不出几个?


    春风一吹就冒出来,秋风一扫就没了。


    可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红莲教起事是在六月中旬。东海之滨的盐场里,几千名被盐税压弯了腰的灶户和盐丁,在一个闷热的夜晚同时举起了锄头、扁担和劈柴刀。


    他们喊着“红莲降世,诛贪济贫”的口号,一夜之间杀掉了盐场督办和三名税吏,将尸体挂在盐仓的门梁上。


    第二天清晨,当地方官府还在手忙脚乱地调兵时,邻近两个县的农户也反了。


    他们砸了县衙,烧了田契,开仓放粮。


    等知县的求救文书送到知府案头时,红莲教的旗帜已经插遍了三个县。


    仅仅三个月。


    三个月,红莲教从几千人膨胀到十余万。


    三个月,大周东部三州——青州、通州、海州,半数以上的县城落入红莲教之手。


    三个月,朝廷派出的三支平叛队伍,一支被击溃,一支被围困,一支干脆倒戈投了红莲教。


    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起这么多人,除非有无数人正等着这一刻。


    而红莲教最令人胆寒的,不是它的兵力,而是它的手段。


    镇线沿线的溃败,从前线将领到后方幕僚,无人能说出具体是从哪一场战斗开始崩溃的。


    它不像一场正常的战争,有明确的攻守进退、胜败转折。


    它更像一场瘟疫,悄无声息地蔓延,等你发现时已经深入骨髓。


    第一个出问题的是海州守将曹元朗的副将。


    这位副将跟了曹元朗十二年,从亲兵一路做到副将,是曹元朗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红莲教攻城前夕,他打开了海州西门。


    事后查证,红莲教拿到了他十年前的旧案——当年他曾在粮草账目上做过手脚,数目不大,但按律当斩。


    这件事被压在曹元朗手里,替他瞒了下来。


    可红莲教不知从什么渠道拿到了当年的原始账册,连那几页被撕掉的、沾着陈年墨迹的账页都原封不动地送到了他面前。他没有选择。


    第二个出问题的是青州转运使。他不是被威逼,是被利诱。


    红莲教承诺他,事成之后他依然是青州转运使,只不过头顶的皇帝换一个,俸禄翻三倍。


    这位在任上兢兢业业干了八年、素有清廉之名的转运使,在收到红莲教秘密送来的三万两白银之后,亲手更改了青州军粮调拨路线。


    原本应该运往前线的三千石粮食,被他调往了红莲教控制区。


    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等了三天,等来的不是粮草,而是红莲教的骑兵。


    威逼,利诱,策反,渗透。这些手段古已有之,大周的将领们并非没有防备。


    但红莲教把这一切做得如此细致、如此精准、如此具有针对性。


    他们似乎比将领自己更了解他们的弱点——贪财的给钱,怕死的威胁,好名的抹黑,重情的挟持家眷。每个人都被精准地捏住了七寸。


    于是防线不是被攻破的,是从内部被瓦解的。


    今天一个守将开城,明天一个参谋泄密,后天一支后勤队伍把军粮直接送到了红莲教的营地里。


    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发现自己的退路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切断,援军总是恰到好处地迟到,粮草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短缺。


    他们不是输给了敌人,是被自己人一砖一瓦地拆掉了脚下的大地。


    局势糜烂至此,朝堂上却拿不出任何有力的对策。


    主战派和主和派在太和殿上吵了整整三个月,从盛夏吵到深秋,从粮草充足吵到粮尽援绝。


    主战的说要调西南边军回援,主和的说西南边患未平,调兵便是引狼入室。


    主战的说要加征税赋以充军饷,主和的说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再加税便是逼民造反。


    双方都有道理,双方都寸步不让,于是什么决定都做不出来。


    首辅周庭芳的态度暧昧得令人费解。


    这位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臣,向来以精明圆滑着称,从不轻易表态。


    但在红莲教这件事上,他的态度摇摆得格外明显。


    有时候他在朝会上慷慨激昂地主张进剿,有时候又轻描淡写地提及“议和亦不失为安民之策”。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隐隐有风声从首辅府的后门传出来——红莲教的人,来过京城。


    消息传到前线时,士气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崩掉了。


    那些还在城头握着刀、饿着肚子、顶着秋风守城的士兵,听到朝中首辅都在考虑议和,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绝望。


    他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地守着,后方的人却在盘算着怎么把他们卖了换一个体面的投降。


    前线与后方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而这裂痕本身,就是红莲教最大的胜算。


    这就是大周永和十七年的秋天。


    江南的稻谷枯死在龟裂的田地里,东部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插上红莲的旗帜,前线的士兵饿得连刀都握不稳,后方的朝堂还在争吵不休。


    米价一天一个样,饥民像潮水一样从东向西涌去,所过之处留下一地的饿殍和哭声。


    而在这一切之上,那朵从东海泥泞中长出的红莲,正在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开来,仿佛要将整个大周王朝连根拔起。


    风起了。


    秋风从东面吹来,卷过焦枯的田野,卷过空荡荡的常平仓,卷过城头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一直吹向京城的琉璃瓦顶。


    没有人知道这股风会吹到哪里去,也没有人知道这阵风吹过之后,还有多少人能站着。


    大周的局面,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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