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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帝危矣

    却在童贯自己个吓自己个的惴惴不安之时。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蔡京,却望那宋邸那大堂的废墟。


    入眼,堂前破碎的龟蛇丹壁,手指,与那天青葵花盏那参差的沿口相磨。一抹丝滑温润在指尖流连,竟让人无法释手。


    恍惚间,眼前不再是那极冬寒雪,枯枝的空林。倒是他不曾见过的大堂如新,银杏金黄,枝桠间,那阳光的光怪陆离。


    阶前,宋正平负了手,握了书卷仰面应了那黄叶间的阳光,看了那满树的金黄。


    枝叶间,日辉成晕,将那万物染了了一个暖暖。


    然却也只是一瞬,便渐渐的褪去。


    眼中一片汪洋荡开了那残影,心下叹道:若是君在,也不致如此……


    咦?这事,连皇帝都还在躲在奉华宫里,挨那自身难保呢,宋正平?也就是个御医吧?又不是皇上。他哪有那本事?还能管的住这朝中的纷纷扰扰?


    呃……这个麽?他也确实没办法管,这事也轮不到他管。


    然,也就是这“没办法管”和“轮不到他管”,才能让他从中做个调停来。


    你会发现,我们的生活中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人。


    平时,那叫一个诸事不管,什么事也不问,一副得道成仙的样子。


    然,恰恰这这置身事外的悠然自得也是一种能力,此谓“超然物外”也。


    这种超然,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你甚至都不能觉察到这种人的存在。


    然,若发生什么矛盾,此人便可从中做的一个调和。


    若无有超然之人说和,那就完蛋了,这就好比矛盾双方都没台阶可下,也只能顾了颜面,来的一个死战不休,直到双方都死绝了才算了事。


    咦?你说的不就是和事佬么?


    咦?为什么你能小看这和事佬?


    说严重点,这叫压舱石。有他在起码不会翻船。


    而且,这和事佬的为人,必须得是明事理、懂是非、知善恶、晓利害,能观全局,且不从中得利之人。


    最起码的,也是双方都敬重,信服的,也就是你说话,得有人听。


    那宋正平不就是个御医麽?


    怎的?不听他的话就不给你看病?


    那倒不至于。


    该看的你,你就是不让他看,他想尽办法给你看,此乃医者仁心。


    况且,群臣之中无论何等的官职,什么样的差遣,无论家中大人妻妾,还是小儿幼女,但凡能让他知晓,必踵门。


    不是说“医不登门”麽?御医也是医啊?


    说的就是这御医。


    他若登门的话,保不齐就是皇帝的暗赏,这个荣誉可不是一般的大!也不是你能拒绝的了的。


    况且,正平先生也是个亲视药物,必愈之才肯方休。


    然,有不可治者,也将病情与家属如实告之,且不复治。


    如此,便是一个医术高超,活人无数。


    病家持金帛来谢,也是个不取分毫。


    更不要说那宋家积年的阵前,累世的医帅,乱军阵中也是个救人无算。


    如此便是积攒了天大的福报,旷世的人缘。


    所谓“大善抑恶”,就是天纵的恶人,在这宋正平面前也得收了嚣张之态。


    也别说忠臣难得。真正难的的是纯臣,而且,这纯臣,你找是找不到的,只能求得个因缘际会。


    怎的如此说来?


    且不说宋正平自做得御医以来,处位高而不争之心性傲骨,严司本职外事不问。恪守为人臣之本分。


    单这宋正平“为士生于世,治气养心,无恶于身”这个修为,就令那蔡京不敢雁行并列耳。发布页LtXsfB点¢○㎡


    然,此时,看着大堂废墟之间的冬草枯枝,却只能得来一声由衷的叹息,心道一声:真真是个好人做不得官也!


    那蔡京望着那大堂废墟,把玩着手中的葵花盏发愣,着实的让旁边惴惴不安的童贯耐不住个寂寞。


    突然抬头,劈手夺了那葵花盏,怒道一声:


    “你玩它作甚!”


    然,蔡京眼中那一丝想刀人的寒光,却是让那童贯脸上一怔。


    倒是这老货眼中少有的杀伐之气,着实的一个少见。


    且在怔怔中,见那蔡京伸手,便又惴惴了,将那葵花盏递还。


    蔡京重新握了葵花盏,却是个不言不语,又闭了眼去,依旧摩梭了那天青葵花盏参差不齐的盏底。


    这一下,且是看的童贯一个傻眼。


    这一句话不说的,你这是要白日飞升啊!皇帝都被人堵在奉华宫了!你还有闲功夫在这里修仙?


    不过,埋冤归埋怨,倒是看着那蔡京闭着眼睛,一个劲的摸茶盏,也是个无语。


    遂,便又是一番咔咔的挠头。


    刚挠了两下,那瑶华宫便是突如其来的撞入心怀。


    这一个恍惚,且是让那童贯心下一个恍惚。遂,便吞了口水,四下看了,这才栖了身去,叫了一声:


    “元长……”


    也不等得蔡京睁眼,便附耳小声道:


    “便与那瑶华宫……”


    这说了一半话,倒是引得蔡京一个睁眼。见他看来,那童贯且做了一个下手的动作与他。


    此话倒不是胡说,崇宁元年孟氏皇后再度被废,被当今这文青下旨,移居瑶华宫去当道士。


    彼时,此事能成,也是赖了那蔡京的手段在里面。


    那蔡京听这话,又看了这手势,便是一个懒懒的眼神看了童贯一眼,遂,一声恶气自鼻孔中哼出,便又闭了眼去,继续玩他的天青葵花盏。


    然,不过片刻,便眼也不睁的蔑言道:


    “刘氏不比那孟氏……”


    童贯听了这话,心下却是个不甘,心道:不都是先帝的皇后,她们两个差哪了?怎的就不行?遂又急急了问:


    “此话怎讲?”


    却见蔡京依然闭目,只是盘玩那天青葵花盏的手,又急了些个。


    童贯看了蔡京手中翻来覆去的盘玩,也是个眼花。心下烦闷,刚又伸手去,想夺了那晃的他难受的天青葵花盏去。


    然,这手还未伸到,却听那蔡京缓缓了道;


    “孟氏得高太后青睐,于元佑立后……”


    这突如其来的话,饶是惊得那童贯一个愣神。


    却听得蔡京继续道:


    “如今且无高、向两位,已然去了跟脚,如伥失虎。然,有先帝废黜在先。今帝再废,乃承先帝之意,臣下自当无话,孟氏亦是个束手……”


    这事童贯也是个亲身其中,也是知晓的,倒也不清楚为何这蔡京此时又将这事说来。正在思忖了蔡京这话里面的奥义,却见蔡京睁开了眼,望了他,问了一句:


    “且为何束手?”


    这话问来,让那童贯一个无言以答。


    只在这瞠目结舌之时,却听那蔡京一问又来:


    “只是我一人之功?”


    这问来的中肯。


    彼时那孟氏的束手就擒,如果没有宋家做这压舱石,人家会不动用其家族之势?


    而且,会自觉自愿自发的去瑶华宫去做道士?


    不过,这一问倒是未能说服那童贯,且心有不甘的蔑言道:


    “一介女流也!”


    蔡京且知其意,便是一个目光深邃了,盯了那童贯,遂,且是一叹之后,又闭了眼,揉了手中的天青葵花盏,缓缓了道:


    “道夫谬矣!”


    这声“谬矣”说的童贯又是一个恍惚,心道:怎的我就谬了?还矣?


    正欲发问,却听那蔡京有话出口:


    “此妇初为御侍,绍圣封美人,晋婕妤。一年之内,持盛宠,凭婕妤之身废后!晋婉仪,一年封贤妃,两年封后!”


    那蔡京说至此,且是一顿,那手也停下了盘玩天青葵花盏,且睁了眼,死死的盯了那童贯,一字一句了道:


    “然,不过一年,先!帝!崩!”


    这话说出口,声音虽小,却是个字字的掷地有声!着实的令到童贯一个瞠目结舌。


    言外之意便是:你说这“尊为太后”的刘氏乃一介女流?看她入宫之后的种种,我宁肯相信,这货压根他妈的就是一个天生的斗士!


    咦?这话怎么说?这柔弱女子,怎的在这蔡京眼里,就成了一个天生的斗士,还是他妈的!


    哇,这战绩,还不是一个天生的,他妈的斗士?


    宋承《周礼》,宫中妃嫔也是一个等级森严!


    嫔有:婉仪、婕妤、娙娥、容华、美人、八子、充仪、七子、良人、长使、少使、五官、顺常、舞涓,共十二等。


    婉仪以上为妃。


    只不过,为妃嫔者皆为妾室,不是皇帝大婚娶进门的正妻。


    况且,嫔晋妃,可谓是一个难以上青天。


    别的不说,即便是徽宗的生母,最终也是个“才人”!才人是什么?就是个侍,兼为嫔御。


    “兼为嫔御”的意思,说白了,连嫔都不是。


    死后,才被追封了一个追赠“充仪”。


    这身份,更不要说什么立后了。


    直到元符三年正月,徽宗即位,才追尊为皇太妃。


    真正的钦慈皇后,是在建中靖国元年追封的。


    可这刘氏干的,可是以婕妤之身直接废后!而且是自家取而代之!


    后宫,但凡能被封皇后的,且要满足三个条件:


    皇帝的正妻,此谓名正言顺。


    次者,得皇上宠爱、育下皇子公主者。此谓延绵子嗣,功在社稷。


    再次,家族势力庞大,且人才辈出,有经天纬地之才,平衡朝堂之力。


    不过这刘氏么……


    家族势力?她倒是个一点无有!其父,也是个父凭女贵,被哲宗封了一个东平郡王的虚衔。


    然,此女亦非皇帝正妻。


    虽有育下男女,然,亦是个疑点重重。


    而且,只有一女成活,一男不过岁,二女不出襁褓!


    如此,便是全仗那哲宗皇帝宠幸,从一个后宫女官到封后,也只用了区区不到五年!


    要知道,在各朝各代,立后,可不是个小事。


    何为皇后?


    “后者,母仪天下也”!


    那是要经过群臣廷议的!


    然,这“以妾为妻”有悖纲常,于风化无益,别说廷议,搁在一般的百姓家也说不过去!往根里刨,那叫小三上位!


    不过,这刘氏且是如何的一路过关斩将,这外人么,自然也是一个雾里看花。


    想要看清究竟是个什么花,那雾却是依不得你。


    只知一场见不得人的暗斗下来,那右正言邹浩便来了一个上疏极谏。


    于是乎,那倒霉催的右正言邹浩,便被哲宗给判下一个“坐窜”,流放岭南,自己个被这行李去广东公费旅游了。


    以上种种,与其说她毫无心机?背后无人?全凭皇帝宠信?


    我宁愿相信她才是“天资凶谲,舞智御人”。


    这番操作,压根就奔着这“太后”的“临朝称制”来的!


    然此时,再推敲那奉华宫前东平郡王堵了宫门,强行面圣之举,倒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


    那童贯听了这话,且是一番瞠目结舌。


    怎的?自己也没往这么深里想啊!


    然,心下一晃,便又咬了牙道:


    “使了手段,断其股肱!”


    这童贯口中的“股肱”所指,自然是那东平郡王。


    蔡京听了这话,便又是一个凝眉,遂又闭目道:


    “好为之!”


    说罢,尽管是睁了眼看了那童贯,也是一个满脸的鄙夷,问了一句:


    “如再有那西平郡王,南平郡王。怎处?”


    听了这话,那童贯也是个惊奇。呆呆的望了那蔡京遂,心道:她打哪弄出来那么些个王?!


    于是乎,且又是个挠头瞪眼,随口怒道:


    “再杀之!君辱臣死!”


    此话声音过大,且是惊得那蔡京一个立坐,瞠目视之!


    遂,又死死的盯了那童贯,口中缓缓道了一句:


    “如此,帝危矣!”


    此话一出,且惊得那童贯一个傻眼,倒是不敢想这蔡京,也能说出如此大逆之言。


    饶是个心有余悸,遂,看了左右,小声侧目,狠狠的问来一句:


    “帝何危?!”


    那蔡京见了童贯这眼睛瞪的,也是个不慌不忙。手指,又在天青葵花盏那凹凸不平的盏底摩擦了一番。


    这才开口,缓缓问那童贯一句:


    “敢问道夫,十一哥现在何处?年岁几何?”


    童贯被这问,问了一个傻眼。


    且还在他思忖之时,抬眼,却见那蔡京抵面,悄声问:


    “道夫,可还记得子厚何人?”


    咦?这“子厚”何人也?子厚者,北宋之独相——章惇是也。


    章惇何人?


    时人称之“承天一柱,判断山河”。


    武胜王韶,文压文宗!灭吐蕃、拓西南、打的西夏俯首称臣。


    复新法、修实录、斥旧党、迁民入蛮地。


    立谏哲宗下诏,追废宣仁太后,将那司马光掘墓扒墓,拉出来鞭尸的狠人!


    亦是苏轼口中的“子厚奇伟绝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


    那意思就是,这货就是一个外星人!什么出将入相?那是人捎带手就干了的事!


    咦?照这样说,这章惇是元丰党人啊!


    蔡京为何在言“帝危”之后去提他?


    这倒怨不得蔡京,其中且有些个渊源在里面。


    元符三年,哲宗崩,时有储君之争。


    章惇有言:“按礼法,同母胞弟简王当立。按长幼应立申王”。


    然,太后却力立端王为帝。


    于是乎,便有了章惇那句“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的名言。


    童贯听了蔡京这问来,便又是一个歪头瞠目。


    眼睛眨呀眨的看了那蔡京,且是一个怪异。


    心下却一个恍惚。


    倒是提他作甚?


    这货不是被谏官任伯雨八次上表弹劾“有谋反之心”。后,又来一个“葬事不恭”,早在崇宁四年,就被一杆子支到湖州贬死了麽?


    倒是想不大个明白,此时这把脸都凑到眼前的蔡京,偏偏去提这“死人”作甚?


    歪头思之,仍不解其所以然。便又低了头一个喃喃自语:


    “此人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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