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朝臣们不反对还有些私心。发布页LtXsfB点¢○㎡
开阳公主已经成婚了,虽说为二叔林淡守孝,但早晚是要出孝期的,只要他日有孕,自然能让她顺理成章的离开朝堂。
暂时让渡几天,让皇上也开心,何乐而不为。
至于林泽就更简单了,那就不是个多聪明的,否则也不会屡试不中。
如今就算考上举人,未来最多也就同他父亲一般,不过是个外任的知府,对京中的高官来说,这算不得什么。
若说林家这两位,让朝野上下能够放心,林家的另两位,就让人有些揪心了。
首先就是护国公的三弟,林清。
原是大理寺正六品寺正,护国公去世后不过两月,便升了大理寺左寺丞,从五品。又过了半月,再升右少卿,正五品。前两日又升任了大理寺少卿从四品。
连升三级,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这还不算完。
皇上还下旨让他兼任皇子师,大学士亓元亲自拟了任命文书。
说来这也不合常理,林清的岁数实在是小,比需他授课的六皇子萧承煜、七皇子萧承焰大不了多少,偏这两位皇子倒没有什么意见。
皇子本人都不反对,朝臣也没啥立场能反对了。
最后是林涵。护国公的四弟,原来虽然不算最不起眼的一个,但比起林家其他人又是状元、又是榜眼、又是探花的。
他不过二甲的进士,就有些黯然失色了。
他在鸿胪寺做了几年主簿,不声不响,不显山不露水。
竟然被直接调任了兵器研制司。
说起来护国公林淡生前最牵挂的是商部和国防。
新式舰船需要大量的军械装备——火炮、火铳、弹药、舰载弩机,这些东西的制造工艺原本掌握在工部军器局手里,但工部造出来的东西质量参差不齐,射程不够、炸膛率高,军队那边已经多次上书抱怨。发布页LtXsfB点¢○㎡
林淡在世时,曾秘密向皇上建议,在侦部下设一个兵器研制司,专攻新式火器,这件事还没来得及推动,他便走了。
林淡走后,皇上下令林涵接手了。
林涵进了侦部新设的兵器研制司,从最基础的火药配比开始学起。
他白天泡在火药作坊里,晚上回去看林淡留下的笔记——那本笔记里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奇思妙想:弹道计算、膛线原理、火药颗粒化、炮弹引信改良。
很多内容林涵看不懂,他便去请教工部的老工匠,去军营里请教炮手,去兵部借西洋火器的图样。
花了两个月时间,他改良了一种新式火药配方,将火铳的射程提高了三成,炸膛率降到了不足一成。
消息传进宫里的那天,皇上本来已经有些不大好的身体,意外有了精神。
当今的身体自从林淡离世,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尤其最近这段时日,更是七八天不能上朝理政。
但听说林涵有了如此成果,还是强撑病体召见了他。
林涵进宫,连带着他新改良的火药配方的。
林涵讲的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遗漏,讲到炸膛率的时候还从怀中掏出一块炸碎的铁管碎片,放在御案上。
皇上看着那块黑黢黢的铁片,沉默了很久。
“你二哥要是还在,看见这个,他一定很高兴。”
“臣不求高官厚禄,”林涵说,“臣只想替二哥把兵器研制司做起来。这是二哥的遗愿。”
皇上点头。“那就做。”
消息传出去后,朝堂上终于炸了锅。
“护国公固然功高,可林家众人的官职,个个都升得飞快,这是何道理?朝廷选官,自有法度,若是因一人之功而福荫满门,开了这个先例,日后如何服众?”说这话的是吏部考功司郎中,一个以刚直闻名的老资格。
这回站出来的是皇上。
他没有让任何人替他开口。
他把手中正在批阅的折子重重拍在御案上,力道之大,连案角的砚台都跳了一跳。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皇上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金砖地面上,也砸在每一个臣子的心口上。
“林淡是怎么死的,你们心里清楚。朕心里更清楚。”
没有人敢吭声。
“他活着的时候,朕没有护住他。他走了,朕难道还要亏待他的家人?你说林家升官太快,你去查查吏部的考功簿——林泽在苏州修了三十里堤坝,林清在大理寺平反了十七桩冤狱,林涵改良的火药配方让多少士卒免于炸膛,你们知不知道?开阳公主在朝堂上引《会典》、正税则,你们做得到吗?他们是凭自己的本事,还是凭朕的恩赏,你这个吏部考功司郎中,究竟有没有认真考过功?”
吏部郎中伏在地上,浑身发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没有看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一字一顿地说:“日后谁再拿林家说事,先把考功簿背熟了再开口。”
朝堂上鸦雀无声。
退朝后,吏部考功司郎中回了衙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林家所有人的考功记录调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
——
黛玉再次被叫进宫里,是在半年之后。
这半年里,商部海关税务司整顿了沿海十二处口岸的税收,清退了三百余名吃空饷的税吏,追缴积欠税银四十七万两。
朝野上下的非议从“女人怎么能做官”变成了“这个林郎中手段和她二叔一模一样”。
朝考新制已经全面推行,首批女学生在第二年春天走进考场,录取了四人——不是作为特例,而是和男人一样凭成绩录取。
安乐公主在四府绣苑的基础上扩展了女学,首批开设四科——刺绣、蚕桑、医药、算学。入学人数从第一年的不到百人,扩充到了次年的五百人。
黛玉走进紫宸宫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得几乎凝滞的药味。
那味道混着龙涎香的残息,又夹杂着参汤的苦涩和陈年木料被药气浸透后散发出的沉闷气息,像一层无形的厚纱,沉甸甸地压在殿内的每一寸空气里。
殿角的鎏金香炉里还燃着御医开的清肺香,可那香的烟气太轻太薄,甫一升起便被药味吞没了,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
殿内的光线有些暗。
虽是白日,四面落地长窗上的明黄帷幔却只拉开了一半,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被切割成一长条一长条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像是游不出去的困兽。
几个内侍垂手立在殿柱旁,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整个人仿佛与殿柱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偶尔有人极轻微地挪一下脚,几乎要以为那是几尊泥塑的俑。
这半年来,皇上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