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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番外一17

    起初众人只是以为皇上身子不适,是因为林淡逝世,谁也没太当回事——皇上自幼习武,底子好,年纪渐渐上来了,往年换季时也总要咳上几日,服几帖药便好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可这一回,那咳症却缠绵不去,反反复复,拖了一个多月不但不见好,反倒添了盗汗和发热的毛病。


    御医署的人轮番请脉,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每回都是三五日内稍有起色,过后又恢复原状,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不紧不慢地、一寸一寸地抽走他身体里的精气神。


    到了腊月里,皇上已经不大能上朝了。


    起初还能在偏殿批几份要紧的折子,后来连坐久了都觉吃力,便将御案搬到了寝殿,半倚在榻上听政。


    除夕宫宴那一日,他强撑着出来坐了一刻钟,满殿的宗亲朝臣都看见了他那件龙袍的领口明显空了一截,露出的手腕枯瘦得青筋毕现,举杯的时候,手也抖得几乎端不稳一杯薄酒。


    开春之后,皇上终于做了一件满朝文武都在暗中猜测、却谁也不敢率先开口提及的事——立储。


    说起来也是有趣。


    皇上春秋鼎盛那几年,朝堂上总不乏几个跳出来上疏言事的老臣,张口闭口便是“国本未固,宜早立储君”,一篇奏折写得引经据典、言辞恳切,仿佛再不立太子大靖的江山就要不稳了似的。


    那时候皇上每回看完这种折子,面上不显,批红也不过淡淡几句,但谁都知道他心里是不痛快的——哪个正当壮年的天子乐意被人三天两头提醒着安排后事?


    可如今倒好,眼瞅着皇上的身子骨一月不如一月,朝堂上反倒鸦雀无声了。发布页LtXsfB点¢○㎡


    那些从前最热衷于嚷嚷立储的人,这会儿一个比一个沉默,一个比一个谨慎,连早朝时站班的位次都悄悄往后挪了半寸,生怕站在前头被皇上多看一眼,落得个“此时议立储是何居心”的嫌疑。


    这人情世故就是这样微妙——当一件事真正迫在眉睫的时候,反而没人敢提了,毕竟谁都怕触霉头,更怕在权力交替的关口站错了队,押错了宝。


    不过看起来,皇上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


    因为六皇子萧承煜,从一众皇子中被挑了出来。


    若论长幼,他不算居长。


    大皇子、五皇子都排在他前头,哪个不是正经的龙子凤孙。


    若论出身,他的母妃当年虽封了妃位,却并非出自什么簪缨世族,娘家在朝中的根基也不甚厚,真算起来,满门亲眷里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一个表哥沈景明——沈景明年纪轻轻在都察院任要职,为人沉稳,办事老练,倒算是个人才,可单凭一个表哥的体面,还远远撑不起夺嫡的本钱。


    但六皇子有他的好处。


    他本性良善,待人宽厚,从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性子,却也绝不是唯唯诺诺的软柿子。


    这几年里,他先在户部观政,跟着陈尚书学了两年钱粮赋税的门道,后来又调去商部历练,正赶上商路通衢、边贸繁盛的时候,经手了不少实务,桩桩件件都做得有板有眼,虽谈不上什么惊才绝艳的大手笔,却胜在一个“稳”字和一个“实”字。


    朝中几个素来挑剔的老臣,私下提起六皇子来,倒也难得地点过几回头。


    不过更多的人则认为,六皇子之所以能在众多兄弟中脱颖而出,最关键的原因并不在于他自己有多出色,而在于他跟林家的关系。


    萧承煜少年时便与林家的子弟做过同窗——先是和已故的商部侍郎林淡同席读书,后来又林清交好,更有知情人说,六殿下和林清的情分非比寻常。


    更重要的是,他在林淡身边跟了好几年,几乎算得上半个学生。


    立储的旨意下得很快。


    从皇上在病榻上召见内阁几位重臣透出口风,到圣旨正式颁布,前后不过短短三日。


    快得让那些还在暗中盘算、观望、拉锯的各方势力根本来不及做出像样的反应,旨意便已经明发天下了。


    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那些藏在暗处的角力与博弈,在这道旨意面前通通被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皇上用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件事,不需要商量。


    圣旨宣读那一日,满朝文武齐聚丹陛之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萧承煜跪在最前面,一身青色的皇子服制在明黄的帷幔和朱红的殿柱之间显得格外素净。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萧承煜的头低得很深,额头几乎触到了冰冷的金砖,可他的肩背却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弓弦绷到了极致,弓身却不曾有半分弯曲。


    如今,皇上正手把手地教他。


    不是教他怎么做太子,而是教他怎么做皇帝。


    那些写不进奏折里的权衡之术,那些史书上不会记载的隐晦人心,那些只有在龙椅上坐了半辈子才能攒下来的、血淋淋的教训和冷冰冰的世故,皇上都在用最后的力气,一句一句地讲给他听。


    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


    黛玉走进寝殿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明黄的龙榻上半垂着帷帐,皇上的身子半靠在引枕上,面容消瘦得几乎脱了相,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却高高地凸起来,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是一种不太正常的亮,像烛火燃到尽头前最后那一跳的光。


    已是太子的萧承煜侧身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本奏折,正低声念给皇上听。他念得很慢,每念完一段便停下来,等皇上说话。


    而皇上的手就搭在太子膝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扣着。


    太子念到一处,停了下来,像是在等皇上的点评。


    皇上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哑,却还是清清楚楚的:“江南的盐税,不是税银收不上来,是收上来之前就被过了三遍筛子。你方才念的那道折子,表面说的是河工,底下藏着的才是盐务。他不敢明说,是怕得罪人,但你不能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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