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把半块虎符按在案上时,屋里所有人都停了手。发布页LtXsfB点¢○㎡
那东西不大。
半掌长,铜色发旧,边缘被磨出暗痕。可它落在桌面上的那一下,比刀砍在骨头上还让人牙酸。
卫国公看着那半块虎符,半晌没伸手。
赵恒站在旁边,肩上的伤还没好全,布条缠得歪歪扭扭。
他看了一眼虎符,又看了一眼卫渊,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真给?”
卫渊没有答他,只把案上的几张防务册子推过去。
“新编禁军一千八百七十六人,分三营。钱老六管弩组,赵平管南墙,原来禁军里的小校全部拆散,不许成队。”
他说得很快。
每一条都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雁门关还没安稳到能睡大觉。
颉利没死。
二王子也没真成朋友。
太子那边更不用说,刀已经伸到边关粮仓里了。
卫渊离开之后,这座关口必须像一只闭着眼还能咬人的兽,谁摸一下,都得掉块肉。
卫国公终于伸手,把虎符拿了起来。
老人掌心很枯,皮肉贴着骨头,虎符放进去,反倒像回到了旧地方。
“二王子那边呢?”卫国公问。
卫渊把另一张纸抽出来:“互市不许开。可以给盐,可以给药,但只能小股交易。每次不超过三十车,地点定在白石沟,关内不放人。”
赵恒咂了咂舌:“给盐给药?咱刚跟他们打完,你还给他送东西?”
“不给,他就去找太子。”
卫渊抬眼看他:“给一点,他会觉得还能谈。谈不成,又断不了。这种关系最麻烦,也最安全。”
赵恒听得脑门疼。
他宁愿一刀把人劈了,也不爱这种你喂我一口、我咬你一口的烂账。
卫国公看完纸,点了一下头:“可以。”
屋里又静了片刻。
卫渊把最后一份册子合上。
“爷,雁门关交给您。”
卫国公没骂他,也没说什么放心不放心。
老人只是把虎符收进怀里,抬头看着这个孙子。
这一战之后,卫渊瘦得厉害。
甲胄挂在身上,肩线空了一圈。脸上的血痂洗掉了,留下几道很浅的伤痕,没伤到皮肉深处,却把人削得更冷。
卫国公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京城比雁门关脏。”
赵恒在旁边点头:“这话我爱听。”
卫渊回道:“所以不能带太多人。”
赵恒一听这话,眼睛就瞪起来了:“不是,你别告诉我,你还打算空手回去?”
“带你。”
“我一个顶屁用。”
“带刀就行。”
赵恒咽了口气。
这话听着不讲理,可他偏偏没法反驳。
卫国公看了赵恒一眼:“他让你去,你就去。进京以后少说话。”
赵恒哼了一声:“我就没打算多说。京城那些人,说三句话能绕十八道弯,我怕我听着听着就想砍人。”
卫渊把桌上地图收起来:“正好。有人绕弯,你就把刀放桌上。”
赵恒乐了。
“这个我会。”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
高明走进来,身后跟着苏瑶。
苏瑶穿着一件素色斗篷,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她进门后先看了卫国公,再看卫渊,没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柳嫣那边有路。”
卫渊接过纸。
纸上不是官道图,而是一串铺名、人名和暗记。发布页Ltxsdz…℃〇M
苏瑶伸手点了点最北边那个记号:“从雁门往南,不走驿站。走商道。柳家在江南做水路生意,可北边也有几条暗线,平时运药材、皮货和私盐。”
赵恒听到“私盐”两个字,眉头一扬:“柳家胆子不小啊。”
苏瑶看他一眼:“赵将军,江南的商人胆子要是小,早被税官啃干净了。”
赵恒被噎住,摸了摸鼻子:“有理。”
苏瑶继续说道:“沿途有三处可以换马。第一处在青松铺,第二处在黑石镇,第三处在临津渡。都不挂柳家的牌子。”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青松铺外还有一个废驿站,是柳家暗桩。人不一定在,但会留记号。”
卫渊抬眼看她。
苏瑶把一枚小小的银扣放在桌上。
银扣很旧,上面刻着一朵歪梅花。刻工不怎么好,丑得很有辨识度。
“掌柜和暗桩,都认这个。”
卫渊拿起来看了看:“柳嫣让你来的?”
“她说你不会走驿站。”
苏瑶顿了顿:“也说你肯定缺马。”
赵恒啧了一声:“这女人脑子真能拐弯。人还在江南,算盘珠子都崩到雁门关了。”
苏瑶没笑。
她看着卫渊,语气压低:“这条路不干净。商路上什么人都有,马贼、私商、逃犯、官府眼线。好处是,太子的人不容易铺满。”
卫渊把银扣收进掌心:“够了。”
他不指望一路太平。
只要太子的刀慢半拍,他就有活路。
高明站在旁边,开口道:“我先走。”
赵恒转头:“你走哪条?”
“暗卫旧线。”
赵恒上下打量他:“你这身板,能跑得过谁?”
高明把袖子理了理:“赵将军,跑得快的不一定活得久。活得久的,通常是不让人看见。”
赵恒翻了个白眼:“你们暗卫说话都这么讨人嫌?”
“也看人。”
“你再说一遍?”
卫渊抬手:“够了。”
两人都闭嘴。
卫渊看向高明:“进京后先找秦虎的踪迹。密折有没有到,秦虎有没有被东宫扣住,先查这两件。”
高明点头:“明白。”
“不要进卫府。”
高明眼皮动了一下。
卫渊补了一句:“卫府肯定被盯死了。你进去,就是给人送菜。”
赵恒听着不太舒服:“京城里连卫府都不能回?”
“回。”
卫渊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但不是第一脚就踩进去。”
京城那地方,讲规矩的人最多,吃人的规矩也最多。
他这次回去,不是述职。
是进笼。
可笼子里到底关谁,还得看第一刀怎么落。
当夜,帅府没有摆送行酒。
伙房送来三碗热汤,里面漂着几块冻硬后又煮软的肉。
赵恒嫌肉少,骂伙头军抠门。
伙头军回骂他吃一碗少一碗,爱吃不吃。
赵恒最后还是把汤喝了个干净,连碗底都刮了。
哑女坐在角落里,右肩的伤重新包过。她没有喝汤,只把干粮一块一块往布包里塞,动作快,条理也清楚。
卫渊看了她一眼:“你可以留下。”
哑女停下手。
她抬头看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拿炭笔在小木板上写了三个字。
我认路。
赵恒凑过去看,乐了:“世子,人家嫌你迷路。”
哑女又写。
也会杀人。
赵恒笑不出来了。
卫渊把木板推回去:“那就跟着。”
哑女点头,把炭笔收好。
三更后,南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鼓声。
没有火把长队。
只有三骑,三个人。
卫国公站在门洞里,披着旧甲,手里没拿刀。老人把卫渊送到门口,停下脚步。
卫渊翻身上马前,走到老人面前。
祖孙二人隔得很近。
赵恒识趣地转过头,嘴里嘀咕:“我啥也没看见。”
卫国公伸出手,握住卫渊的手腕。
那只手很瘦,可劲道仍在,握得卫渊腕骨发疼。
老人没说保重,也没说小心。
这些话太轻,压不住京城那盘烂棋。
他只拍了拍卫渊的手背,然后松开。
卫渊上马。
马蹄踏出门洞,冷风灌进甲领,割得脖子生疼。
城门在身后合上。
最后一道门缝闭死时,雁门关的灯火被切在了后面。
赵恒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娘的,出关打番邦都没这么憋屈。”
卫渊压低身子:“少废话,走。”
三骑没走官道,往西南山口钻。
高明另走了一路。
他比卫渊早半个时辰出城,没有马队,没有行李,只带了两把短刃和暗卫铜牌。
临走前,他把一套暗号交给哑女。
红绳,前方有伏。
黑绳,路断。
白绳,可以暂歇。
赵恒听完骂他:“你就不能留个字?非得整这些花活。”
高明回他:“字会骗人,绳子不会。”
赵恒当场就想打人。
第一日,三人赶了一百多里。
山道难走,雪被马蹄踩碎后又冻上,硬得硌蹄。马喘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后飘,人的脸被风刮得发麻。
卫渊一路很少开口。
他在脑子里算时间。
秦虎如果没死,密折该已经靠近京畿。
高明走暗卫线,最快能在他们前一日进城。
太子的传旨官回京也需要时间,但消息肯定比人先到。
三天。
他只给自己三天。
过了三天,路上的网就会收紧,到时候再想进京,就得拿命硬撞。
午后,他们到了青松岭外。
哑女忽然勒住缰绳。
马前蹄刨了两下雪,喷出热气。
赵恒差点撞上去:“怎么了?”
哑女抬手,指向路边一棵歪脖子树。
树干上钉着一支箭。
箭羽被削掉半边,箭杆上绑着一根红绳。
红得刺眼。
赵恒的骂声低了下去:“高明那小子没骗咱。”
卫渊下马,走到树前,拔下那支箭。
箭头入木很深,射箭的人手稳,位置也讲究。若不是哑女看得细,三人从旁边掠过去,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红绳。
前方有伏。
卫渊把箭折断,丢进雪里。
“改道。”
赵恒看向前面的官道:“不探一下?”
“探了就露。”
“万一只是三五个人?”
卫渊看他:“太子花这么大力气,不会只派三五个傻子在路边喝风。”
赵恒点点头:“也是。东宫别的不行,阴人这块挺上进。”
哑女已经调转马头,指向西边一条被灌木遮住的小径。
那条路窄得不像路,只有猎人和山民会走。马要低头钻过去,稍不留神,腿就会被树根绊断。
赵恒看着那条小径,脸皱成一团:“这能走马?”
哑女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
能走。
赵恒盯着那两个字,叹气:“你写得这么硬,我都不好意思说不能。”
卫渊已经上马:“多二十里,换一条命。值。”
三人钻进山间小径。
树枝刮在甲片上,发出细碎的响。雪从枝头落下来,砸进领口,冻得赵恒一路骂娘。
卫渊没骂。
他在想太子会把伏兵放在哪。
官道转弯处?
桥边?
驿站?
还是青松铺外?
如果是他,会放在驿站前后。
人赶了一天路,看见驿站,总会想停。马要喂,人要喝水,刀也要松一松。
人一松,刀就慢。
太子不是蠢货。
京城那些人杀人,不爱在正面摆阵。
他们喜欢让你先觉得自己安全。
傍晚前,三人绕过青松岭,进了一片荒坡。
坡下有一座废驿站。
门匾歪着,墙塌了一半,院里堆着枯草。看样子已经荒了很多年。
赵恒下马,抽刀:“我去看一眼。”
卫渊没有拦。
哑女翻身落地,站在门外,手已经摸到袖中短刃。
赵恒进去没多久,里面传来一声低骂。
“世子。”
卫渊走进院子。
驿站里有股陈腐味,混着旧血腥。不是新鲜血味,凉透了,腥气贴在墙皮上,闻着发甜,反胃。
赵恒站在破屋门口,刀尖垂着。
屋里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穿的是普通百姓衣服,粗布袄,草鞋,腰上还挂着装干粮的小袋。
可他们的手不普通。
虎口厚,掌心有老茧,右手食指和中指的茧尤其硬。那是常年扣弩、握刀、拉缰绳磨出来的。
其中一个人的袖口翻开,里面还缝着一片黑布。
赵恒蹲下,用刀尖挑出来。
黑布上绣着一个极小的东字。
赵恒抬头,脸色铁青:“东宫的人。”
卫渊看着那三具尸体,没有说话。
尸体凉了至少一天。
也就是说,在他们走到这里之前,这三个人已经死了。
谁杀的?
高明?
不对。
高明只留暗号,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杀三个人。更何况,以高明的手法,尸体不会摆得这么显眼。
卫渊走到最里面那具尸体旁边,蹲下查看伤口。
脖颈一刀。
干净。
另外两具也是一样。
出手的人没给他们叫出声的机会。
赵恒低声问:“这是帮咱的,还是等着咱的?”
卫渊抬起头,看向驿站后门。
后门半开着。
门框上钉着一枚银扣。
旧银色。
歪梅花。
和苏瑶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赵恒也看见了,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柳家的人?”
卫渊把那枚银扣取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几个小字。
青松铺不净,快走。
卫渊的手收紧。
柳家这处暗桩也暴露了。
就在这时,驿站外的马忽然嘶鸣。
哑女站在院门口,抬手比了一个手势。
有人来了。
很多。
赵恒提刀站起,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他妈就说,这破驿站不该进。”
卫渊把银扣塞进怀里,转身看向院外那片灰下来的山道。
远处,马蹄声贴着地面传来。
一下一下。
不是官道埋伏。
是有人从他们绕开的那条路后面,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