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勒住马时,桥头那队“捕快”已经把路封死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三十多人。
两边桥栏各站六个,桥心横着两排,后面还有人牵马压阵。领头的穿着京兆府皂衣,腰间挂铁尺,脚下踩得却不是捕快的散步子。
赵恒只看一眼,手就按上了刀。
“世子,这帮人吃公门饭吃得挺硬啊。”
卫渊没答。
他看的是桥下。
桥下水早冻住了,冰面上落着薄雪。若真打起来,能跳下去绕,但马过不去。人能走,信走不了,身份也走不了。
这是京城外三十里最后一处窄桥。
太子的人把刀放在这里,倒不算蠢。
哑女坐在后面那匹马上,斗篷压得很低。她右手已经滑进袖中,指尖扣着短刃。她一路没怎么歇,脸上风霜还没洗掉,可手稳得吓人。
领头的捕快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按住铁尺。
“前方缉拿逃犯,所有人下马受检。”
赵恒乐了。
“逃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边军皮甲,又看卫渊,最后看哑女。
“你说咱仨谁长得最像逃犯?我先说啊,我觉得是我。”
桥头后面还有几辆商车被拦着。车夫缩在骡车旁,几个行脚商人抱着包袱,眼珠子来回转。他们不敢走,也不敢出声。
京城近在前面。
可越近,刀越不讲理。
卫渊把缰绳绕在手背上,目光落在领头那人脸上。
那人也在看他。
只看了一息。
对方眼皮抖了一下。
很轻,可够了。
卫渊看懂了。
这人接到的消息,不是卫渊三骑入京。太子原本等的,是大队人马,或者更准确些,是“逃回京城的证人”。
秦虎。
所以桥头这批人,是为秦虎设的网。
也许顺手也想试卫渊。
可他们没料到,卫渊只带了赵恒和哑女,马鞍上没有箱笼,没有护卫,没有可被搜出来的“证据”。
这就麻烦了。
对方若动手,名头不够。
不动手,消息漏了。
领头那人也在算。
卫渊没有给他算完的时间。
他抬手,从怀里取出半块虎符。
铜色旧,边缘磨损,可在日光下露出来的那一刻,桥头那三十多个“捕快”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赵恒的手从刀柄上挪开了一点。
他心里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真他娘比刀好用。
卫渊把虎符举过头顶,声音压过桥头风声。
“卫国公府世子卫渊,奉旨还朝。”
桥头一片静。
商车那边,有个老车夫差点把手里的鞭子掉进雪里。
卫渊继续道:“雁门关战事刚定,陛下有旨,召我回京述职。尔等京兆府差役,敢在御道之上拦虎符?”
领头捕快喉结滚了一下。
他身后的一个人下意识往前半步,被旁边同伴拽住袖口。发布页Ltxsdz…℃〇M
卫渊看见了。
军伍出身的人,听见“虎符”两个字,本能先看队正。
捕快不会这样。
捕快见了大官,先想跪,后想银子,再后想挨板子。眼前这群人不是。他们是在等令。
赵恒忽然扯着嗓子喊:“都听见没有?奉旨还朝!你们是想查逃犯,还是想查奉旨回京的卫世子?”
这话粗。
但好用。
后面那些被拦的行商耳朵全竖了起来。
有个胆子大的年轻商贩探出脑袋,低声问旁边人:“卫世子?雁门关那个?”
“闭嘴。”
“我就问……”
“你脑袋多啊?”
声音不大,却够传出去。
领头捕快脸皮绷得发硬。
他不能杀了这些人。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对着虎符拔刀。
京城外面杀一个逃犯,和京城外面截一个奉旨还朝的卫家世子,完全是两碗饭。
前者吃赏。
后者掉头。
他终于侧身,抬手。
桥上的人让开一条窄缝。
“下官不敢。”
赵恒嗤了一声:“你还知道你是下官,我还以为京兆府改姓东了。”
领头捕快的牙咬了一下,没回嘴。
卫渊催马过桥。
马蹄踩在桥板上,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发紧。赵恒走在右侧,刀鞘轻轻磕着马镫。哑女落后半马位,余光一直盯着桥栏后方。
过桥时,卫渊没有回头。
但他看见了。
桥头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灰羽信鸽,掌心一松,鸽子贴着桥头飞起,绕过枯柳,往京城方向去了。
赵恒也看见了,低声骂:“要不要射下来?”
“不用。”
“为啥?”
“让他们急。”
赵恒咂了咂嘴。
这个他爱听。
信鸽飞得再快,也比不上人心乱得快。太子若以为卫渊还在山路绕,结果人已经压到京城门口,那京城里的安排就得临时改。
临时改的局,最容易露破绽。
卫渊要的就是这道缝。
从桥头到京城外门,三十里路,三人没再停。
临近城墙时,官道上的人多了起来。
挑担的,赶车的,牵羊的,进京送菜的农户,还有几名外地书生,冻得鼻尖通红,仍把书箱抱得板正。京城城墙压在前方,灰砖高耸,城门洞黑沉沉的,不透光。
赵恒抬头看了一眼,舌尖顶了腮帮。
“娘的,这地方比雁门关看着还憋屈。”
雁门关的墙是挡外敌。
京城的墙,挡的东西多了。
卫渊没接话。
他把卫国公令牌从怀里取出来,压在虎符下面。
城门口的盘查比寻常严得多。
排队入城的人被分成三列,包袱打开,车板敲开,连草筐都有人拿铁签子扎。守门兵穿着禁军甲,可面孔很生,站姿也不对。
新换的。
太子动作比他想的还快。
城门守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左脸有道旧疤,看到卫渊三骑没排队,眉头刚要竖起,身边小校已经凑到耳边说了什么。
守将抬头。
卫渊也看他。
两人隔着十几步,中间全是排队进城的百姓。
守将走过来,手按在腰刀上。
“来者何人?”
卫渊把虎符和令牌递过去。
“卫渊,奉旨还朝。”
守将没接,先看虎符。
然后看令牌。
再看卫渊的脸。
他的表情变了好几回,腮帮咬了又松,松了又咬。最后还是伸手把东西接过去,翻到背面,指腹在虎符断口上擦了一下。
断口对。
令牌也对。
最要命的是,城门口人太多。
有人已经认出了卫家的牌子。
“卫国公府?”
“是不是雁门关打赢那个?”
“嘘,小声点。”
赵恒听得牙根发痒,冲那几个百姓瞪了一眼。
几个百姓头缩回去。
守将把虎符还给卫渊,声音压得很低:“世子,今日城门查验严,您不如先在门外等片刻,下官派人入内通报。”
赵恒笑了。
“你让奉旨还朝的人,在城门外喝西北风?”
守将没看赵恒,只盯着卫渊。
卫渊把虎符收回怀里。
“开门。”
守将喉咙动了动:“世子,东……城中有令,凡入京武官——”
卫渊打断他:“你说完整。”
守将闭嘴。
卫渊往前压了一步,马鼻几乎顶到守将胸前。
“凡入京武官如何?”
守将后背绷直。
这句话不能说。
说出来,就是承认城门守军接了旁人的私令。
中书省也好,兵部也好,东宫也好,都不能压过虎符和奉旨还朝四个字。至少在城门外、在这么多眼睛前,不能。
卫渊看着他:“我从雁门关回来,身上有陛下召令,有卫国公令牌,有虎符。你若不开门,我就在这里等。等到午门鼓响,等到满京城都知道,有人把卫家世子拦在城外。”
赵恒在旁边补刀:“再顺便问,谁给你的胆子。放心,问得大声点,隔壁卖胡饼的都能听见。”
卖胡饼的小贩手一抖,差点把饼贴自己袖子上。
守将的腮帮子动了两下。
片刻后,他转身吼道:“开门!”
城门兵愣住。
守将又喊:“开门!卫世子奉旨还朝,放行!”
沉重门闩被几个人抬起。
门缝一点裂开。
就在那时,卫渊看见守将身后一个小校低头钻出人群,沿着内城街道往里跑,跑得很快,甲片都拍在腰上。
报信去了。
卫渊没有拦。
拦了也没用。
从他亮虎符那一刻起,京城里该醒的人都要醒了。
三骑进城。
城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风声被隔断,城内的喧嚣扑面而来。
京城还是京城。
酒旗,茶楼,驴车,卖炭的老汉,挑水的脚夫,铺面前吆喝的伙计。可这些热闹底下,藏着一层薄刃。
赵恒走了不到半条街,脸就沉了下来。
“巡逻不对。”
卫渊嗯了一声。
“多三倍。”
“还全是生脸。”
赵恒用眼角瞥过街口。两队禁军交错而过,甲是新的,刀是新的,连靴底泥都少。不是老禁军。
禁军换防已经做完了。
卫渊心里把这条记下。
太子敢让他回京,不是因为太子怕了,是因为京城这张网已经铺好。卫府被盯,宫门被盯,兵部、中书、京兆府,能伸手的地方都伸了。
他现在进来,不是回家。
是进别人摆好的饭局。
桌上有没有饭不重要。
刀肯定够多。
赵恒凑近一些:“现在去哪?高明那小子留的落脚点?”
“先不去。”
“又不去?那咱们进城干啥,逛庙会?”
“有人盯着。”
赵恒扫了眼两侧铺子:“哪儿?”
“全是。”
赵恒骂了一句,声音很低:“京城人真闲。”
哑女忽然抬手,指向左前方巷口。
一辆青顶马车从巷子里拐出来。
车轮不快。
也不避人。
车壁上挂着一枚小牌,牌面刻着内侍省的徽记。赶车的是个瘦小太监,帽檐压得低,手里马鞭轻轻搭着,一下都没抽。
马车不紧不慢缀在三人后面。
不近。
也不远。
赵恒手摸刀柄:“宫里的?”
卫渊没回头。
“嗯。”
“皇帝的人?”
“不一定。”
宫里不止皇帝有人。
太后、皇后、东宫、内侍省、司礼监……每一道门后面都藏着手。谁伸出来,先看袖子,再看刀。
车帘掀开一角。
里面露出半张脸。
是个卫渊没见过的太监。
脸很白,眉毛修得细,年纪不大,可眼皮底下压着老宫人才有的倦意。他隔着街上的人流看向卫渊,笑了一下。
笑得客气。
也烦人。
随后,那太监抬起手,朝卫渊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恒低声道:“请咱们喝茶?”
卫渊看着前方街口。
那里有两队禁军正好转弯,把去高明落脚点的路堵了半截。
不是巧合。
卫渊忽然笑了一声,很短。
“不是喝茶。”
赵恒问:“那是什么?”
卫渊拨转马头,朝那辆内侍省马车走去。
“宫里有人等不及了。”
车帘后的太监把帘子掀得更高,露出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
他开口,嗓音又尖又细,每个字咬得很轻。
“卫世子,陛下宣召。”
赵恒的手从刀柄上弹开。
卫渊停在马车三步外。
“现在?”
太监笑意不减,手仍悬在帘边。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