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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含元殿摔旗,两千条命谁敢说假

    卯时三刻,卫渊刚踏上宫门前的石阶,第三拨禁军就换到了他身后。发布页Ltxsdz…℃〇M


    第一拨在外城门口查牌。


    第二拨在皇城夹道里盯靴底。


    第三拨站在承天门下,甲片新得晃眼,手全按在刀上。


    卫渊没有回头。


    回头没用。


    京城这地方,刀从来不怕你看见。怕的是你看不见谁握着刀。


    赵恒被拦在宫门外,脸拉得比城墙还长。他抱着刀站在石狮子旁边,冲守门的禁军咧了咧牙。


    “我就在这等。”


    守门禁军没理他。


    赵恒又补了一句:“我脾气不好,你们最好祈祷我等的人能出来。”


    这句话倒是有人听见了。


    两个禁军的手往刀柄上挪了半寸。


    卫渊侧头看了赵恒一眼。


    赵恒骂咧咧闭了嘴。


    对街茶铺还没开门,幌子冻得硬邦邦的,屋顶瓦脊上蹲着一个灰影。哑女披着旧斗篷,整个人压得很低,和瓦上积雪混在一起。若不是卫渊早知她在那,扫过去也未必能看清。


    她抬了抬手。


    很短。


    卫渊收回视线,迈进宫门。


    门洞很长。


    脚步声在里面一下一下往回撞,像有人跟着他走。


    昨夜皇帝问的那句还压在耳边。


    如果朕现在就废太子,你卫家,接不接得住?


    这句话太重。


    重到他一晚上没有睡。


    接不住。


    也不能接。


    卫家只要伸手,太子党会喊卫家胁君,清流会喊武夫乱政,宗室会跳出来装祖宗,京营会换旗,边关会乱。到那时,雁门关刚冻住的血,就会一路流到京城。


    所以今日早朝,不是述职。


    是过刀山。


    他得在百官面前,把雁门关的血摊开,又不能把皇帝逼到墙角。


    这活不好干。


    真他娘不好干。


    含元殿外,内侍唱名的声音拖得很长。


    “卫国公府世子,卫渊——觐见——”


    殿门开了。


    热气从里面扑出来,混着熏香、墨味、官靴踩过金砖留下的潮气。


    卫渊抬脚入殿。


    百官分列两侧。


    左边文臣,右边武臣。


    最前方站着太子。


    太子今日穿着蟒袍,腰间玉带压得很整,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垂着,像没看见卫渊进来。


    可卫渊一进殿,就知道他在看。


    不是用眼睛。


    是用整个朝堂在看。


    御史台那边多了几张生面孔。兵部左侍郎换了位置。中书舍人里少了一个昨夜传旨的官。禁军统领没站在武臣末尾,而是靠近殿柱。


    这些小挪动,放在平日没人理。


    放在今日,就是网眼。


    卫渊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甲胄不能入殿,他今日穿朝服。衣料压在膝下,没了铁甲挡着,金砖的凉气很快钻上来。


    “臣卫渊,参见陛下。”


    龙椅上,皇帝靠得比昨夜更深。


    冕旒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蜡黄的下颚和干瘦的手。那只手搭在扶手上,指骨硌着龙纹。


    “起来。”


    卫渊起身,仍低着头。发布页Ltxsdz…℃〇M


    皇帝开口:“雁门关战事,你当殿述来。”


    “臣领命。”


    卫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战报,没有展开,只捧在手里。


    他不打算念那些漂亮话。


    漂亮话昨夜已经送进了宫。今日该说人话。


    “雁门关一战,番邦颉利部南压,先破外哨,后断粮道。前禁军统领曹化与番邦暗通,开粮仓,乱军心,已伏诛。


    臣接防后,重整弩组,收拢边军,诱颉利主力入雪沟,斩其王旗,破其本阵。颉利本部溃散,残军向西北、东北两路逃遁。”


    他说到这里,殿内还算安静。


    有人在听。


    有人在等。


    卫渊继续:“此战,雁门关守军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伤三千六百余。战马折损八百四十一匹,弩车毁二十三架,城防北段——”


    “臣有本奏。”


    话被截断。


    御史中丞程知远出列,笏板举得很正,腰也弯得很标准。


    卫渊停住。


    来了。


    来得比他想得还早。


    程知远跪下,声音清亮,像早就在喉咙里磨过三遍。


    “陛下,臣弹劾卫渊,雁门关战报不实,夸大战功,欺君罔上。”


    殿里没了声。连翻袖子的窸窣都收住了。


    赵恒若在这里,估计已经开骂。


    卫渊没有看程知远,只看着手里那份战报。


    这人挑得好。


    御史中丞,嘴上带刀,身份也够。由他出面,太子不用脏手。若今日卫渊回一句过火,御史台就能把他咬成藐视朝纲。


    程知远继续道:“雁门关报称大捷,称颉利王旗坠地。然据兵部昨日急递,颉利本人未死,仍有亲卫护送东逃。


    主帅未死,残部尚在,何来大捷?若斩旗便称破敌,那边关年皆胜,何以三州百姓仍受番邦劫掠?”


    这话毒。


    不是说卫渊没打赢。


    是说你赢得不够。


    只要把“大捷”二字掰开,就能往里塞罪名。


    虚报军功,动摇国策,私蓄边功。


    哪一条都能把卫家拽进泥里。


    武臣队列里有人动了动,又忍住。


    太子站在百官最前方,仍没有抬眼。


    他的沉默比程知远的每一个字都重。


    卫渊抬头:“程中丞去过雁门关吗?”


    程知远一顿:“臣虽未亲至边关,但朝廷有法度,战报有规制——”


    “没去过。”


    卫渊点头。


    “那程中丞见过颉利王旗吗?”


    程知远皱眉:“卫世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见过死人冻在城墙下吗?”


    程知远的声音沉了些:“本官问的是战报真假。”


    “听过弩车连射一夜之后,弦断时的声响吗?”


    “卫渊!”


    程知远抬头,语气重了,“这里是含元殿,不是你边军营帐。你拿战场苦劳压朝廷法度,压不住。”


    卫渊看了他一眼。


    这人有备而来。


    话也不蠢。


    卫渊若只说雁门关苦,便落了下乘。苦不能当证据。死人也不能替活人开口。京城最擅长的,就是让死人继续闭嘴。


    那就让死人换个法子说话。


    卫渊把手里的战报放到地上。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册。


    册子边角磨破,封皮上沾着洗不掉的暗红色。不是朱砂,不是印泥。


    血干后的颜色,宫里的金砖也压不住。


    殿内有人皱了皱眉。


    卫渊把册子放在战报旁边,又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块卷起来的黑红残布。


    布很硬,边缘焦糊,被刀刃割过。展开时,半只银狼的爪子露了出来。


    含元殿里,终于有人吸了口凉气。


    卫渊把那块残旗摔在殿砖上。


    啪。


    声音不大。


    可比程知远刚才那几句奏劾更扎耳。


    “颉利没死。”


    卫渊开口,“这句话,臣昨夜已经报入御前。”


    他看向程知远。


    “所以臣问程中丞,谁告诉你,雁门关战报里写了颉利已死?”


    程知远的手指在笏板后收了一下。


    卫渊没有给他接话的缝。


    “臣报的是,颉利王旗坠地,本阵溃败。不是颉利授首。”


    他弯腰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


    纸页被冻过,翻动时有细小裂声。


    卫渊念道:“雁门关北墙弩手,王三狗,代州人。左胸中箭,死于雪沟外侧。”


    殿内没人说话。


    卫渊翻第二行。


    “边军刀盾手,刘满仓,朔州人。右腿被马踏断,仍抱番邦骑卒坠沟,死后手没松。”


    他每念一个名字,声音就低一分。


    不是故意压人。


    是那些名字太沉,沉得嗓子往下坠。


    “新编禁军,陈启。原隶京营左卫。守粮仓时中三刀,死前砍断纵火贼右手。”


    “弩车副手,赵小乙。十七岁。雪夜补弦,被番邦箭射穿喉。”


    “边军老卒,孙跛子。无籍。尸首烧毁,只余半块腰牌。”


    有人别开脸。


    御史台那边刚才还挺直的几个人,此时笏板都低了些。


    卫渊继续念。


    一页。


    两页。


    三页。


    殿中没有人催他。


    皇帝也没有。


    太子还是垂着眼,双手藏在袖中。那双手有没有攥紧,没人看得见。


    卫渊念到第十九个时,程知远终于撑不住,低声道:“卫世子,本官并非质疑将士死战,只是战功定级——”


    “程中丞。”


    卫渊合上册子。


    声音卡在殿梁下。


    “这些人不是给你垫战功定级的。”


    程知远抬头。


    卫渊指着地上的王旗残片。


    “这块旗,是他们用命从颉利中军里扯出来的。颉利没死,是臣无能。可你若说雁门关战报有虚,那你先问这册子里两千一百三十七个人,答不答应。”


    没人答。


    死人答不了。


    可满殿活人,偏也没人敢替他们答。


    卫渊一点也不爽。


    他只觉得胃里发冷。


    这京城,真他娘会吃人。


    武臣队列中,一个老将忽然出列,跪下。


    “陛下,臣戍边二十年。王旗坠地,本阵散乱,按军中旧例,便是大胜。颉利未死,只能说斩首未全,不能说大捷有虚。”


    又有一人出列。


    “臣附议。”


    第三个。


    第四个。


    武臣这边终于动了。


    程知远的脸绷得发紧。


    文臣那边有人想出来,却被前面一名紫袍大员用笏板挡了一下。


    太子仍不说话。


    这才是麻烦。


    卫渊宁愿太子站出来骂他。骂了,就有来有回。可太子不动,所有刀都像是别人递的,他只站在那,干净得吓人。


    龙椅上,皇帝咳了两声。


    声音不重,却把殿内的杂音压下去了。


    所有人跪伏。


    皇帝没有看程知远,也没有看太子。


    他看向卫渊。


    “颉利残部,现在何处?”


    卫渊跪下:“回陛下,颉利由亲卫护送,往东北走。番邦二王子银狼部正在追剿。臣离关前,二王子已派使者到雁门关,求互市,称可取颉利人头来换。”


    殿内又有细微动静。


    互市二字,牵到的就不止军功。


    兵部、户部、礼部,甚至中书,都能扯出一大串麻烦。


    皇帝闭上眼。


    他的手指落在龙椅扶手上。


    笃。


    笃。


    三下。


    不轻不重。


    卫渊跪在殿中,听得很清楚。


    可他也没听懂。


    是让人追?


    是让人查?


    还是已经有人在东北等着二王子?


    没人敢问。


    皇帝睁眼时,殿内所有人的头都更低了。


    “雁门关战事,暂按捷报入册。颉利未死一节,由兵部另拟追剿方略。”


    程知远伏在地上:“陛下,臣——”


    “程知远。”


    皇帝叫了他的名字。


    程知远后背一僵。


    “御史可疑军功,不可辱阵亡将士。罚俸半年。”


    这罚不重。


    轻得像拍灰。


    但在早朝上被皇帝点名,已经足够把程知远这把刀磨钝三分。


    程知远叩首:“臣领罚。”


    皇帝又看向卫渊。


    “卫渊。”


    “臣在。”


    “明日入兵部,详陈雁门关后续防务。王旗残片,留于武英殿,存档。”


    “臣遵旨。”


    卫渊把额头叩在砖上。


    冷。


    比雁门关的雪还冷。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退出含元殿。


    没人再提战报有虚。


    可那些落在卫渊身上的目光没有少,只是换了味道。有忌惮,有算计,还有几分想凑又不敢凑的热络。


    卫渊弯腰收起战损册。


    王旗残片被内侍捧走。


    那块布离开殿砖时,卫渊看了一眼。


    雁门关那些死人的名字,还压在他袖中。


    这比虎符更烫手。


    他走出殿门,太子从身侧经过。


    两人肩膀相距不过半尺。


    太子的脚步停了半息。


    没有回头。


    也没有看他。


    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温和得像问候。


    “辛苦了,卫世子。”


    卫渊的手在袖中按住那本阵亡册。


    他没有答。


    太子继续往前走,蟒袍下摆扫过金砖,没有半点声响。


    殿外日头升起,照在宫墙上,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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