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身边的内侍在含元殿外拦住卫渊时,百官还没走远。发布页LtXsfB点¢○㎡
那人脚步极轻,从廊柱后转出来,袖子一拢,腰弯得恰到好处。
“卫世子,殿下备了茶点,请世子移步。”
卫渊停下脚。
前面是长的宫道,后面是刚散开的朝臣。朱墙夹着人声,靴底踩过石砖的响动被压得很碎。
太子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没回身。
可这内侍出来的时机,太准。
卫渊看着那太监。
那太监年纪不大,脸上白净,笑得也周全。宫里这种人最麻烦,挨骂会笑,挨打也会记。你看他像条软绳,真缠上来,比铁链还难解。
卫渊没动。
他在想一件事。
太子为何要在含元殿外请他喝茶?
不是为了茶。
也不是为了真问雁门关。
是给百官看。
只要他跟着去了,今日朝上那本阵亡册、那块王旗残片,就会被人添一句话。
卫渊下朝后即入东宫。
这句话不重。
可落到京城这锅浑汤里,能煮出一百种味道。
太子这人,杀人不用刀,泼脏水都不拿盆,拿个茶盏就够了。
内侍还在等,笑意盈:“殿下说,世子远道回京,风尘辛苦。朝上人多,有些话,不便细问。”
卫渊问:“殿下要问什么?”
内侍低了低头:“奴婢不敢揣测殿下的意思。”
“那就让殿下明日朝上问。”
内侍抬眼。
卫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殿下若要问雁门关的事,明日朝上再奏便是。”
廊下几名走慢的官员脚步停了半拍。
有人没回头。
耳朵却都竖起来了。
内侍脸上的笑卡住了。
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能看清,可卫渊看清了。
他要的就是这半息。
太子伸手,他不但不接,还把那只手放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私会?
不去。
问话?
上朝。
你是太子,当然能问。
但得当着陛下,当着百官,当着那两千一百三十七个名字问。
内侍的腰弯得更低:“世子误会了,殿下只是体恤——”
“陛下召臣回京述职,明日还要入兵部详陈防务。”卫渊打断他,“军中册未整,奏报未备。私会东宫,不合适。”
三个字。
不合适。
比“不敢”狠。
不敢,是怕。
不合适,是把规矩搬出来,压回太子脸上。
内侍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缩。
卫渊看见了。
他没再说话,抬脚往宫门方向走。
身后有人轻咳了一声。
也有人用笏板挡住半张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京城的官员最会装聋。
可聋不代表没记住。
今日这句话,天黑前会传遍半座京城。
卫渊走下白玉阶时,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像舍不得那座殿。
宫道尽头,一个穿绯袍的官员从侧门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册子,瞧见卫渊,先是一怔,随即笑着迎上来。
“卫世子。”
卫渊停住。
这人他认得。
兵部右侍郎,孙佑之。
昨夜那道中书急令里,兵部虎符勘合就是从兵部过的手。兵部里面,若没人点头,太子的手伸不到这么顺。
孙佑之这会儿出现,是“恰好”。
京城里的恰好,一般都不太巧。
孙佑之走近两步,拱手:“雁门关大捷,世子辛苦。发布页LtXsfB点¢○㎡方才殿上,老夫本想为世子说两句,只是武臣已有诸位老将开口,老夫再出列,倒像兵部急着抢功。”
他说得客气。
也滑。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卫渊回礼:“孙侍郎言重。”
孙佑之笑了笑,视线落在卫渊袖口鼓起的位置。
那里放着阵亡册。
“明日世子入兵部,想来要交割不少文书。边关防务牵扯重大,尤其虎符、调令、禁军换防这些事,不能有半点差错。”
卫渊听着。
孙佑之又道:“中书那道急令,世子可有不便之处?”
来了。
孙佑之不是来寒暄。
他是在问,卫渊认不认那道调令。
认,就是太子已经能借中书和兵部调动卫家。
不认,就是抗旨。
卫渊抬头:“一切听旨。”
孙佑之等了等。
没等到第二句。
他笑容有点挂不住:“世子这话,稳妥。”
卫渊道:“兵部办差,想来也稳妥。”
孙佑之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不好接。
稳妥?
那太子使者带着兵部勘合去见二王子的事,算不算稳妥?
卫渊没有明说。
但孙佑之听得懂。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把话说透。只把一块脏布放在你鼻子底下,让你自己闻。
孙佑之咳了一声:“明日兵部恭候世子。”
卫渊点头:“有劳。”
他继续往外走。
走出宫门时,赵恒已经等得快把石狮子看出洞了。
他一手牵马,一手按刀,旁边守门禁军和他隔了三步,像防一头从雁门关跑进京城的野狼。
赵恒见卫渊出来,先把人上下扫了一遍。
“没缺胳膊没少腿。”他松了口气,又立刻压低声音,“我刚才差点跟人干起来。”
卫渊接过缰绳:“谁?”
“三拨。”
赵恒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拨,两个卖炭的,从我面前过了三次。第三次我问他们炭是金子做的还是想给我烧纸,他们跑了。”
卫渊看他。
赵恒继续:“第二拨,一个书生,抱着书箱问我雁门关是不是很冷。我说比你娘改嫁那天冷,他脸都绿了。”
卫渊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赵恒还挺委屈:“他都探我话了,我骂两句怎么了?”
“第三拨呢?”
说到这个,赵恒的眉毛拧起来。
“第三拨最怪。一个马贩子牵了匹青骢马过来,问我要不要换匹好马。说我这匹边马太糙,进京丢卫家的脸。”
卫渊伸手摸了摸马鬃。
边马喷了个响鼻。
赵恒骂道:“我当场就想给他一脚。娘的,马都要挖?这是挖人还是挖马?”
卫渊没有笑。
他看向对街茶铺屋顶。
哑女已经不在那里。
片刻后,她从街角人群里转出来,斗篷压着脸,像一个寻常赶路的瘦小仆役。
她走到马旁,手指在袖中动了几下。
赵恒看不懂,急得抓耳:“她说啥?”
卫渊翻身上马:“尾巴至少四组。”
赵恒的骂声差点飙出来,硬生生压住:“四组?咱们才三个人,京城这么富裕?一人分一组还有剩?”
哑女又比了个手势。
卫渊道:“有一组在前面。”
赵恒脸更难看了:“堵咱?”
“不堵。引路。”
这才麻烦。
敌人不拦你,反倒给你留路,说明前面有更想让你看的东西。
卫府。
卫渊从入城起就没打算先回卫府。
可现在不同。
宫里走了一圈,朝上摔了旗,太子送了茶,兵部递了钩子,宫门外还有人试马。
该回家了。
不回,别人会说卫渊怕。
回了,也未必是家。
赵恒牵着缰绳靠近:“甩吗?”
卫渊道:“不甩。”
“带着?”
“带着。”
赵恒沉默了两息,忽然乐了:“这倒省事。京城路我不熟,让他们在后面跟着,省得咱走错。”
卫渊看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行,我闭嘴。”赵恒闭了半息,又忍不住,“不过世子,四组人跟着,咱就这么堂正正回去?是不是太给他们脸了?”
“不是给他们脸。是让他们看清楚,我回的是卫府大门。”
赵恒怔了怔。
懂了。
夜里钻进去,像贼。
堂正走进去,才是主人。
从宫门到卫府,路不远。
可这一路,卫渊走得很慢。
街边茶楼二层,有人放下茶盏。
绸缎铺门口,伙计掀帘太久,被掌柜拍了后脑。
卖糖人的老头捏了半天,捏出一个没脑袋的小马。
赵恒看得牙疼:“这帮人盯梢能不能敬业点?雁门关的斥候要这么干,坟头草都让羊啃秃了。”
卫渊没接话。
他在数。
左后方两人,换过一次衣裳。
右前方一辆空车,车轴抹过油,声音太轻。
屋脊上还有一个,脚下瓦片没响,但雪痕断得太干净。
最后一组最远。
远得不像跟梢,倒像在等别人动手。
京城这棋盘,棋子真多。
卫府门前的石狮子还在。
牌匾也还在。
可门口站的人,不对。
卫渊勒马。
门房迎上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卫府下人的衣裳,腰牌挂得很正,可走路时左脚轻右脚重。
卫府原来的门房老张,腿瘸的是右脚。
这个人不是。
“世子回府!”
门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得很响,响得街对面卖馄饨的都抬头看。
卫渊看着他:“你叫什么?”
门房弯腰:“小的王福,前些日子刚调到门上。”
“谁调的?”
王福停了一下:“管家。”
“哪个管家?”
这回,王福没接上。
赵恒从马上低头看他,笑得很瘆人:“卫府管家还有几个?你说一个,我帮你认。”
王福额头冒汗,腰弯得更低:“小的……小的才来,不懂府里旧事。”
卫渊下马,把缰绳递给哑女。
“那就慢慢懂。”
他抬脚进门。
门槛还是那道门槛。
可跨过去之后,味道变了。
卫府以前有一股旧木、铁器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卫国公年轻时伤多,府里常备药,老仆们也都习惯了。
现在多了一股香。
不浓。
但不该有。
京城达官府里爱熏香,卫府不爱。卫国公嫌那些东西腻,说闻多了刀都钝。
赵恒也闻到了,鼻子一抽:“谁在府里熏这娘们唧的玩意儿?”
前院扫地的小厮手一抖,扫帚磕在石阶上。
卫渊看过去。
小厮低头。
生面孔。
再往里,廊下端茶的婢女,生面孔。
角门旁修花枝的老仆,手上有刀茧。
也是生面孔。
卫府不是没人。
是人太多了。
多出来的这些,穿着卫家的衣裳,做着卫家的差事,却没一个带卫家的气。
赵恒越走越火大:“世子,这他娘还能住?”
“能。”
卫渊穿过前院。
“为什么不能?”
赵恒看着廊下那些低头避让的人,咬牙:“我怕晚上睡着,有人给我被窝里塞条蛇。”
卫渊道:“那你别睡。”
赵恒一噎:“你可真会安慰人。”
哑女走在最后。
她没有说话,只在经过廊柱时,指尖轻轻刮过柱身。
柱子背面有新刻的暗记。
不是卫家的。
她抬手给卫渊比了个极短的手势。
卫渊没停。
暗记进了府,说明外面的尾巴不是最麻烦的。
麻烦已经坐在家里喝过茶了。
二门处,一个穿深色长衫的中年人迎出来,拱手行礼。
“世子,老奴周成,暂代府中事务。老夫人身子不适,卫国公不在京,府里这些日子无人主事,便由老奴先照看着。”
赵恒听得眼都瞪圆了:“暂代?谁让你代的?”
周成不慌不忙:“族中几位老爷商议过,也报了宗正寺。赵将军若有疑问,可去查文书。”
赵恒手搭上刀:“我查你——”
“赵恒。”
卫渊叫了他一声。
赵恒把后半句吞回去,憋得脸发黑。
卫渊看着周成:“我的书房还在?”
周成道:“在。每日都有人洒扫。”
“谁让洒扫?”
“府里规矩。”
卫渊迈步往内院走:“卫府的规矩,书房无人传唤,不许进。”
周成跟在后面,脚步乱了一下。
“世子离京日久,有些规矩,下人们记得不全。”
卫渊没回头:“那就从今天开始记。”
一路到书房,没人再说话。
门推开时,赵恒先一步进去,扫了窗、梁、屏风后,又弯腰看了案底。
“没人。”
他说完又补一句:“活人没有,死的也没有。”
卫渊进了书房。
案上摆得很整齐。
笔架,砚台,镇纸,旧书。
连他从前随手放在窗边的一把断弦小弓,都被擦得干净净。
太干净了。
干得像有人把这里每一寸都摸过。
卫渊走到案前坐下。
木椅发出轻响。
这声音他很熟。
小时候被卫国公罚抄兵书,他就在这张椅子上坐到半夜。那时他嫌椅子硬,暗地里拿刀在椅腿上刻过一道痕。
他垂眼看去。
痕还在。
可案上多了一封帖子。
没有署名。
压在镇纸下。
纸是新纸,边角还没被屋里的潮气吃软。
卫渊伸手抽出来。
赵恒凑近:“谁送的?”
卫渊打开。
里面只有四个字。
柳府请见。
墨迹极新。
新到纸面上还有一点湿润的光。
赵恒的声音低下去:“柳家的人进过书房?”
哑女站在门口,手已经扣住袖中短刃。
卫渊看着那四个字。
太子请茶,他拒了。
兵部试探,他挡了。
卫府被人换了皮,他看见了。
现在柳家帖子出现在他的书房案上。
不是递进来的。
是放进来的。
有人刚来过。
就在他们进府之前。
卫渊把帖子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写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故意留给他看。
“今晚不见,柳嫣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