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公文,是辰时正送到卫府的。发布页Ltxsdz…℃〇M
送文书的人穿着兵部吏员的青袍,帽子压得板板正正,进门时连靴底上的泥都刮干净了。周成亲自领着人到前厅,腰弯得很低,像是生怕那纸文书落不到卫渊手里。
“世子,兵部急文。”
吏员双手捧上来。
赵恒正啃半块冷饼,听见“兵部”两个字,饼也不啃了。他伸手把文书夺过去,先看封皮,再看印。
兵部印。
中书省副署。
行文规制齐全,字也漂亮。
漂亮得让人牙根发痒。
赵恒看完第一行,直接骂开了。
“这帮人连个遮羞布都懒得披。”
周成低着头,没吭声。
那兵部吏员也低着头,像一根插在厅里的木桩。可他耳朵动了一下。
卫渊看见了。
府里如今到处是耳朵。墙有,门有,人也有。太子把第一刀递得这么正,当然不怕他骂。甚至盼着他骂,盼着他怒,盼着他拍案而起,穿甲上马,冲去兵部。
冲过去,就好办了。
入京武官擅闯部堂。
卫家世子拒不交割边防。
再难听些,就是挟雁门之功,抗朝廷之令。
京城这地方,刀砍人之前,总爱先给刀套个金鞘。
卫渊接过公文,坐下看。
公文里写得很周全。
奉太子殿下代政之令,着卫国公府世子卫渊,于今日午前至兵部核验雁门关军务交割细则,并详陈边军驻防、粮道、烽燧、暗哨、弩车布置等项,以备朝廷调度。
每一个字都合规。
每一行都要命。
赵恒站在旁边,越看越火大:“核验?核验他娘的什么?雁门关是刚打完仗,不是刚卖完菜!粮道暗哨也报给他?怎么不把咱裤裆里那点破事也写进去?”
那兵部吏员的头埋得更低。
卫渊把文书放在案上,手指按住“暗哨”二字。
太子第一刀,砍的不是他的人。
是雁门关的骨头。
只要卫渊去了兵部,只要开口讲了驻防细节,不管讲多少,都算入了太子代政的局。兵部再问一句,某处暗哨可否撤换?某段粮道可否改由京营接管?某营将领可否回京听用?
答,是交权。
不答,是抗命。
这刀快。
也准。
卫渊不得不承认,太子不是只会躲在东宫喝茶的人。皇帝一倒,他的手就从袖子里伸了出来,第一把先掐兵权,不掐卫府门,不掐柳家,不掐御史台。
会杀人的,先摸刀柄。
赵恒憋不住:“世子,去不去?”
“去什么?”
“兵部啊。”
“不去。”
赵恒眼睛一亮,刀柄在手里转了个花:“这才对味。要我说,直接把文书塞回他嘴里,让他自己咽下去。”
卫渊抬眼。
赵恒咧嘴,露出一口被冷饼渣子染黄的牙:“我就说说。真塞也得挑没人的地方,省得这帮龟孙又落笔写咱不敬朝廷。”
那吏员肩膀又动了一下。
赵恒立马转头,眼神像刀子刮过去:“你笑?”
吏员赶紧道:“下官不敢。”
“你敢不敢不重要。”赵恒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低,“反正你这双耳朵,够胆的很。”
吏员闭嘴,额角有汗渗出。发布页LtXsfB点¢○㎡
卫渊取纸,磨墨。
周成忙往前半步:“世子,老奴让人来伺候笔墨。”
“不用。”
周成脚停住。
卫渊亲自提笔。回函不长,却写得慢。
不是因为难。
是因为每个字都要钉死门缝。
“卫渊奉旨还朝,当殿述职。雁门关虎符、战报、军籍交割,已依旧制呈报。边关驻防,现归卫国公统辖,卫渊无权擅议。兵部若有疑,请发文雁门关,由卫国公核复。”
他写到这里,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军务关防,不便由非主将口述。”
赵恒在旁边看着,咧嘴无声地笑。
卫渊搁笔:“笑什么?”
“笑这帮孙子。”赵恒摇头,“骂得人骨头疼,偏偏抓不住把柄。我要能学会这个,当年在营里至少能少挨二十军棍。”
卫渊把回函吹干,封好,递给兵部吏员。
“带回去。”
吏员双手接过,躬身道:“下官告退。”
赵恒忽然喊住他:“哎。”
吏员背一绷。
赵恒把剩下半块冷饼塞进嘴里,含糊道:“路上把腿夹紧点。摔了公文事小,摔了你自个儿,你们兵部可没闲工夫替你收尸。”
吏员脸皮抽搐,低头疾步退走。
周成也跟着退。
赵恒盯着周成背影,骂得很轻:“这老小子刚才听见‘不去’,肩头塌了一指宽。世子,我现在看卫府这帮人,连院里那条看门狗都像东宫派来的。”
卫渊把兵部原文收进匣中。
“不急。”
“还不急?刀都架脖子上了。”
“第一刀而已。”
赵恒皱眉:“你还等他第二刀?”
卫渊没答。
他在等的不是刀。
是刀砍下来之后,谁会伸手接血。
太子刚代政,必然要立威。卫渊若躲,刀会追着来。卫渊若迎上去,太子反倒省事。最难的,是站在原地,让他砍,让他一刀接一刀,把藏在袖里的东西全砍出来。
京城的局,不能靠一时痛快。
痛快是给死人用的。
午后不到两个时辰,第二道文书来了。
这回不是兵部。
是京兆府。
送文书的差役换了皂衣,腰间挂铁尺,脸比早上那兵部吏员粗些,可进门时一样规矩,把文书捧得很高。
赵恒一看封皮,气得笑出声。
“哟,换菜了。”
差役低头:“京兆府奉令,请卫世子配合调查雁门关私杀禁军一案。”
赵恒的笑没了。
厅里一下安静。
连廊下刮地的小厮都停了竹片。
卫渊把文书接过来。
上面写着,雁门关前禁军七人,被擅自处死,尸首悬城,未报刑部,未请三司,疑有私刑乱法之嫌。请卫渊三日内往京兆府说明原委,相关人证物证一并呈交。
七具尸体。
曹化手下那七个东宫暗钉。
他们在雁门关开粮仓,杀边军,放番邦入线。卫渊把人挂在城门上,是给全关将士看的。让活人知道叛军的下场,也让死人知道有人给他们讨债。
现在,这七具烂透的尸体,被京兆府从雪地里刨出来,端到京城案头,摇身一变,成了“禁军”。
真他娘会挑时辰。
赵恒一脚碾在地上,靴底搓着砖缝。
“私杀禁军?那七个玩意儿也配叫禁军?他们开粮仓的时候怎么不说法度?他们往弩车上浇油的时候怎么不说三司?现在死了,倒想起来穿官皮了?”
差役不说话。
他只是送文的。送完,还得把卫府里每句话带回去。
赵恒还要骂,卫渊抬手。
厅里那点火气被按住。
卫渊把京兆府文书放在案上,手指在纸边慢慢划过。
纸很新。
印也新。
太子代政不过半日,兵部先来,京兆府跟着来。一个要边防,一个要罪名。前者逼交,后者逼跪。
若卫渊去兵部,就是交权。
若卫渊去京兆府,就是受审。
这两刀连着砍,刀刀都往他“边军功臣”的名头上招呼。
“赵恒。”
“在。”
“太子的刀比我想的快。”
赵恒攥着刀柄,手背青筋顶起来:“那怎么办?你说不动手,我忍。你说养眼线,我也忍。现在都骑脸了,还忍?”
卫渊看着案上的两份文书。
一份兵部。
一份京兆府。
一个要他开口,一个要他低头。
他现在要做的,恰好是不开口,不低头。
“不动。”
赵恒眼睛瞪圆:“还不动?”
“让他连砍三刀。”
赵恒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人打仗,专坑自己人。”
卫渊道:“你若想痛快,今晚去后院劈柴。”
“柴招谁惹谁了?”
“那就劈你自己那身火气。”
赵恒气笑了,转身冲那京兆府差役道:“回去告诉你们府尹,卫世子病了,病名叫‘懒得搭理你们’。要问案,先把雁门关那七个死鬼从地里刨出来,让他们自己开口说话。”
差役脸都绿了。
卫渊倒没拦。
有些话,他不能说。赵恒说,刚好。
差役拿不到回函,只能留下文书,灰溜溜走了。
人一走,哑女从侧门进来。
她斗篷上沾着街尘,手里拿着那枚旧银扣。进屋后,她先看了一眼案上的京兆府文书,又把银扣放回卫渊面前。
木板上只写了一个字。
等。
赵恒凑过去看,眉毛拧成麻花:“又等?柳家是开布铺还是开茶馆的?天天让人干等。”
哑女又写:掌柜只回此字。未见柳嫣。
卫渊拿起银扣。
梅花刻得歪。
柳家认扣,回一个“等”,说明柳嫣那边还没死,也说明柳家不肯露面。不是不敢,就是不能。
那封“今晚不见,柳嫣必死”的帖子,八成不是柳嫣亲手放的。
问题是,放帖的人为什么要逼他去柳府?
为的是把卫家和柳家捆在一起?
还是要把他从卫府引出去?
若是后者,卫府里一定有什么东西,他们想趁他不在时做。
卫渊抬头,看向窗外。
廊下一个小厮正端着茶盘经过,脚步停得不长,可耳朵偏了半寸。
赵恒也看见了,咬牙:“我真想给他那对招子摘下来当球踢。”
卫渊把银扣收起:“让他听。”
“听什么?”
“听我们在等。”
赵恒愣了愣,骂道:“你们聪明人说话能不能少绕弯?我脑子又不是城外那些九曲河。”
卫渊难得回了一句:“那就少钻河沟。”
赵恒:“……”
他扭头就走,嘟囔着去后院看有没有不长眼的敢靠近。
入夜后,卫府比昨晚更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前院的假门房早早关了门,后院茶房换水换得勤,马厩那边有人摸过三匹马的鞍带,被哑女发现后,那人装作找草料,手抖得草都掉了一地。
赵恒提着刀在院里晃了两圈,晃得那些新下人一个个绕路走。
他很满意。
至少吓人这件事,他比卫渊擅长。
卫渊仍坐在书房。
案上两份文书压着一盏灯。
灯油不算好,烧到后半夜有股焦味。那味道粘在嗓子里,像昨夜宫里的药气,又像雁门关箭楼下烧过的皮甲。
他没看书。
他在等第三刀。
太子若只出两刀,局就太薄。兵部、京兆府之后,第三刀会从哪里来?
御史台?
宗正寺?
宫里?
还是高明那条暗线?
想到高明,卫渊指尖在桌面点了一下。
入京后,高明没露面。落脚点被堵,暗线也没递消息。赵恒嘴上不说,其实也急。秦虎是关键人,活着能咬东宫,死了也能把水染红。
可人没到。
信也没到。
这才是麻烦里最硬的一块骨头。
二更刚过,后门传来三声轻叩。
不重。
一下。
停。
两下。
哑女从梁上翻下去时,赵恒也从柴房后钻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到后门,没开门,先看门缝。
门外没人。
只有一团灰白的东西躺在门槛下。
赵恒把门闩抽开半截,用刀鞘拨了一下。
是只死鸽子。
脖子被拧断了,头歪在一边,羽毛上沾着土。爪子绑着一截黑绳,绳结打得很旧,不是临时随手系的。
赵恒的脸一下沉了。
“高明的暗号。”
卫渊已经到了门边。
他弯腰,把死鸽子拎起来。鸽子的身子还没全硬,说明死得不久。脖颈处骨节错开,手法干净。送信的人不是被追着乱杀,是有人拦住鸽子,杀了,再送到卫府后门。
这不是报信。
是给他看。
黑绳。
路断。
高明那条线出事了。
赵恒骂声卡在喉咙里,这回没骂出来。
哑女蹲下,看了看门外雪泥,又用手指比了两个方向。
有人来过。
不止一个。
卫渊捏着那截黑绳,月光照在鸽子断掉的脖颈和那只青灰的眼睛上。
兵部要他交防。
京兆府要他认罪。
高明断路。
三刀齐了。
赵恒压着嗓子:“世子,不能再等了。”
卫渊没答。
他的拇指在绳结上摩挲了一下。绳子粗糙,磨得指腹发涩。
秦虎若被高明藏着,高明出事,秦虎就危险。
秦虎若没在高明手里,那这截黑绳,就是有人故意把他往某个地方赶。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卫渊看着后门外那条窄巷。
巷子尽头黑着,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他声音压得很低。
“秦虎,你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