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端着那碗莲子汤进书房时,脚步比平时轻了不少。发布页LtXsfB点¢○㎡
轻得不像他。
卫渊抬眼看他。
赵恒把汤碗往案上一放,白瓷碗,汤面浮着几颗莲子,甜香味往外冒,腻得人牙根发软。
“厨房送来的。”赵恒咧着牙,“照世子的口味来。”
屋里静了一下。
门外候着的小厮低着头,手里还托着木盘,站得很规矩。规矩到不像卫府的人。
卫渊看着那碗汤,没有伸手。
赵恒倒是把碗端起来闻了闻,乐了。
“莲子汤。”
那小厮赶紧弯腰:“回赵将军,是。厨房说世子一路辛苦,甜汤养气。”
赵恒笑得更开了。
“养气?”
他端着碗走到小厮面前,把碗往他鼻子底下一送。
“你再说一遍,世子爱喝什么?”
小厮的喉结动了一下:“小的……小的只是传汤。”
“我问你,世子爱喝什么。”
“厨房说……”
“厨房是你爹啊?它说你就信?”
赵恒脸上的笑一下没了,碗底几乎贴上小厮下巴。
甜汤的热气扑上去,小厮额头很快冒汗。不是烫出来的,是吓出来的。
卫渊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
他本来只想试一试。
没想到赵恒先咬住了。
卫府旧人都知道,他不碰甜汤。
小时候卫国公逼他喝过一次蜂蜜水,说是伤寒后润嗓。卫渊喝完半碗,转头全吐了。后来府里厨房记得比兵书还牢,世子要汤,葱姜羊骨,盐重些,别放糖。
这是卫家的旧味。
眼前这碗莲子汤,甜得像给太子府里养病的贵人喝的。
赵恒把碗往小厮手里一塞。
“喝。”
小厮抬头:“赵将军,小的……”
“喝了,我就信你是卫府的人。”
“这汤是给世子的,小的怎敢——”
赵恒一把扣住他的后颈,笑得很凶:“你敢进世子书房,敢替世子传汤,敢说照世子口味,怎么不敢喝?京城规矩这么怪?嘴比腿金贵?”
小厮脸白了。
卫渊敲了敲案面。
赵恒没再逼,只松了手。
小厮捧着碗,手抖得汤水洒了几滴,落在袖口上,洇出一块深色。
卫渊开口:“谁让你送来的?”
“小的奉厨房管事的吩咐。”
“厨房管事叫什么?”
“李……李安。”
卫渊看向赵恒。
赵恒嗤了一声:“卫府厨房以前管事姓周,胖得跟年猪一样,炒菜舍不得放油,每回被老国公骂。李安是哪根葱?”
小厮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答不上来,就够了。
卫渊摆手:“下去。”
小厮如蒙大赦,端着汤就要退。
“汤留下。”赵恒道。
小厮脚步一停。
卫渊看着他:“你怕什么?”
“没……没有。”
“那放下。”
小厮把碗放回案上,退到门边时,赵恒忽然喊了一声:“哎。”
小厮肩膀一缩。
赵恒啧啧两声:“胆子这么小还来当眼线,谁招的你?这活儿外包得也太糙了。”
小厮这回连头都不敢抬,匆匆退了出去。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门合上。
赵恒端起那碗莲子汤,走到窗边,直接倒进花盆里。
“糟蹋花了。”卫渊道。
赵恒回头:“你还心疼花?”
“花没惹你。”
“那汤也没惹我。”
“汤太甜。”
赵恒把空碗放回桌上,骂道:“这卫府还能不能要?门房假的,管家假的,厨房也假的。再过两天是不是祖宗牌位都得换成东宫亲戚?”
卫渊没笑。
他低头看案上那封帖子。
柳府请见。
今晚不见,柳嫣必死。
字还在那里。墨已经干了,黑得很老实。越老实,越麻烦。
柳家的人能把帖子放进他的书房,说明卫府这层皮已经漏得很厉害。东宫的人能进,柳家的人也能进。甚至,还有第三只手。
家不再是家。
这滋味不好。
比在雁门关被番邦围城还坏。番邦站在城外,刀是明的。京城这些人穿着你家的衣裳,端着你家的汤,喊你一声世子,转头就把刀塞进门缝。
卫渊把帖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纸是普通纸。
京城街面上随便一家纸铺都能买。墨也是寻常松烟墨,没有香料,没有暗纹。边角没有折痕,背后没有针孔,拿火烘也未必能出字。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故意告诉他:别查,查不到。
赵恒凑过来:“去不去?”
“不去。”
“她不是说柳嫣必死?”
“她若真要死,不会只给四个字。”
赵恒皱眉:“万一是真的?”
“真也不能去。”
卫渊把帖子压回镇纸下。
柳嫣这女人聪明,柳家更不傻。青松铺外那三具东宫尸体,不是随手杀的。柳家已经下场,而且下得很重。现在突然用这么粗的法子逼他夜入柳府,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帖子不是柳家送的。
第二,是柳家送的,但柳家也被人逼到了墙角,想把他拖过去一同落水。
不管哪种,他都不能去。
他刚在含元殿摔了王旗,拒了东宫茶,才回卫府半日,夜里就钻进柳府。明早御史台能把“卫柳勾连、私议朝局”八个字喊出花来。
京城杀人,先杀名。
名一臭,刀就好落。
赵恒挠了挠头:“那就干看着?”
“回话。”
“怎么回?”
卫渊从怀里取出那枚旧银扣,歪梅花刻得难看,却很醒目。
他把银扣放在案上。
“让哑女去柳家铺子,买一匹布。”
赵恒愣了:“就买布?”
“只买布。不说话。不传信。亮扣子,付银子,拿布走。”
赵恒想了半天,终于品出味来:“收到了,但现在不见?”
卫渊点头。
“这也能算回话?”
“聪明人够了。”
“那不聪明的呢?”
“死得快。”
赵恒骂了一句:“京城真他娘费脑子。雁门关杀人多省事,敌人脑袋长在脖子上,砍就完了。这里倒好,砍之前还得看他脖子是不是借来的。”
门外轻响。
哑女进来,斗篷未解,靴底沾着一点碎泥。她把小木板放到案上。
上面画着卫府的简图。
前院三个点。
后院两个点。
马厩一个点。
六个。
每个点旁边还用炭笔划了简单标记。
前院门房,扫地小厮,廊下婢女。
后院花匠,茶房杂役。
马厩喂马的那人。
赵恒看完,脸都黑了:“好家伙。六双眼睛。咱三个人,他们给配六个,东宫还挺看得起咱。”
哑女又在木板边角写了两个字。
不止。
赵恒眼皮一跳:“还有?”
哑女点头,又写。
外墙有换班。
卫渊看着那块木板。
这不是监视。
这是把卫府当成半个囚笼来养。外面盯,里面看,门房报进出,马厩报行踪,厨房试口味,茶房听谈话。
如果卫渊暴怒,把这六个人全拖出去砍了,痛快是痛快,可东宫只会换更深的眼睛进来。
能放进来的,就能让他们传想传的东西。
卫渊拿起木板,走到灯边。
火苗舔上炭痕,线条一点点卷黑。
赵恒急了:“烧了干啥?留着明天一个个点名不香?”
“现在拔,不如养着听。”
“养眼线?你这爱好挺邪门。”
“他们要看,就给他们看。”
卫渊松手。
木板落进铜盆里,火光往上一蹿,很快只剩几片灰。
“让他们传,卫渊回府后,查了汤,烧了图,没去柳府。”
赵恒盯着那灰:“你还要让他们传这些?”
“嗯。”
“为啥?”
“因为真的,比假的更难防。”
赵恒琢磨两息,骂得更小声了:“你们这帮用脑子的,真脏。”
卫渊看向哑女,把银扣推过去。
“出门,去柳家布铺。买布。若有人拦,不动手。若有人跟,带他绕两条街,再回来。”
哑女收起银扣,点头。
赵恒问:“我去不行?”
卫渊看他一眼:“你去买布?”
赵恒挺胸:“怎么不行?”
“你会挑?”
“布不都那样吗?”
卫渊没说话。
哑女已经把银扣收进袖中,转身出门。
赵恒看着她背影,嘀咕:“行吧,她去。至少不会把布铺掌柜骂哭。”
傍晚前,哑女回来了。
带回一匹青灰色细布。
布卷用麻绳扎着,平平无奇。她把布放在桌上,又取出银扣,还给卫渊。
木板上多了四个字。
掌柜见扣,退半步。
卫渊看完,把布卷拆开。
里面没有夹信,没有银针,没有暗格。只有布。
赵恒不死心,拿刀鞘敲了敲:“真就一匹布?”
卫渊摸过布面。
新布,细密,南边来的货。柳家铺子认了扣,却没回信。退半步,是规矩。表示收到。
柳嫣若真在死局里,柳家不该这么稳。
那封帖子有问题。
可问题在哪里,还得等。
急了,就踩坑。
入夜后,卫府各处灯一盏盏灭。
新来的下人做事很勤快,勤快得令人讨厌。书房外换了两次茶,廊下扫了三遍灰,连后院石阶上的雪泥都有人拿竹片刮干净。
赵恒看着那人刮雪,牙疼:“这帮孙子要是上战场也这么勤快,番邦早投胎了。”
卫渊坐在书房里,翻兵部旧册。
册子是卫府原来的,纸页发黄,边角被虫啃出小洞。上面记的是京营换防旧例、虎符勘合流程、禁军调动规制。
他明日原该入兵部详陈防务。
现在兵部有没有等他,不好说。
皇帝病成昨夜那样,今日早朝还能撑着见百官,已经是在拿命压太子。可命这种东西,撑一次可以,撑两次就难。
太子若趁皇帝卧病代政,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封宫?
换禁军?
调兵部文书?
还是先把卫渊钉死在卫府里?
卫渊翻过一页,指尖停在“入京武官不得私聚部曲”那一行上。
这条规矩,以前没人当回事。
现在能杀人。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风。
卫渊没有抬头。
后院柴房檐下,赵恒靠着柱子睡得歪歪斜斜,怀里抱刀,呼噜打得很有节奏。
廊下一个下人端着空托盘走过来。
脚步放得轻。
他在书房窗外停了一会儿。
窗纸后有灯影。卫渊的影子落在桌边,像在看书。那下人站了几个呼吸,耳朵偏向窗缝。
里面没有说话声。
只有翻页声。
下人等不到东西,低头走了。
他转身进了下人房。
柴房檐下,赵恒的呼噜停了。
眼睛睁开。
黑夜里,他的手指扣住刀环,没拔。
拔了就亏。
世子说了,养着听。
赵恒憋得难受。真难受。刀在手里,耗子在眼前晃,还不能劈,这跟把肉塞狼嘴边又不让咬有什么区别?
他盯着下人房那扇门,在心里把对方祖宗排了个队,挨个问候过去。
书房里,卫渊合上兵部旧册。
那封柳府帖子仍压在镇纸下。
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卫渊刚端起茶,前院门外就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骑。
是宫里的传令队。
周成一路小跑到书房外,腰弯得比昨日更低:“世子,宫中口谕。”
卫渊放下茶盏,起身出去。
赵恒已经从后院过来,头发还乱着,刀却提在手里。
传旨太监站在前厅,身后两个内侍捧着拂尘,四名禁军守在门口。那太监不是昨夜宣召的人,脸生,嗓子更尖。
他看见卫渊,展开拂尘。
“陛下龙体违和,今日不朝。”
厅内静了半息。
卫渊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来了。
太监没给人缓的空。
他又道:“陛下有旨,朝中诸务,由太子殿下代为处置。各部不得延误。”
赵恒的脸一下沉下去。
周成低着头,肩膀却松了半分。
卫渊看见了。
很轻。
但够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压在舌根,刮得喉咙发紧。
昨日含元殿上,皇帝还把程知远罚了俸,还让他今日入兵部。
今日就不朝。
太子代政。
这不是病。
这是刀换到明处了。
卫渊把茶碗搁回桌面。
碗底磕在木案上,声响极轻。
可前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