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知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窗外,星光彩烂,街上人迹罕有,但总有万家灯火闪烁,安静,祥和,一派好人间的景象。
“柳娘,你说得对。散了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旧册子,放在桌上。
册子是杨广留给他的,上面记载着伏市的组织架构、联络方式、人员名单。
他只看过一遍,就记在心里了,不需要再看。
“杨广留给你的,你留着吧。”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
柳娘没有接。
“烧了。烧给杨广陛下看。告诉他,伏市替他守了二十年的江山,守了二十年的后代。江山守住了,后代没了。他的仇,报不报,是他的事。我们尽了力,不欠他了。”
知更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拿起册子,凑到灯上,火苗舔着纸页,纸卷曲起来,那上面的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消失。他走到窗前,把燃烧的册子扔出窗外。册子在风中翻滚,化为灰烬,散落在街上。
“柳娘,我走了。你保重。”
他戴上斗笠,走出了茶馆的后面,很快融入夜色。
柳娘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块细棉布。
她擦完最后一只茶杯,把细棉布叠好,放回柜台下面。
从今天起,她不再擦茶杯了,也不再等人了。
她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她走到后院,看到铁手坐在窗边,对着如豆灯火,手里拿着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但很明显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伤口还没好,但已经不疼了。
他会好的,伤口会愈合,心里的伤也会愈合。
只要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
“铁手,陈道长说,白缆散了。知更也说,伏市散了。从今天起,我们都不是白缆的人,也不是伏市的人。我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
铁手放下书,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也有释然。
“那我们以后干什么?我们去哪里?总得有个地方安身吧。”
柳娘笑了。
“回江南。你种地,我织布。闲了,泡壶茶,看看花。你脸上的刀疤太吓人了,以后少出去吓人。”
铁手也笑了。
“好。回江南。但是还有一些,总得了结啊!”
二
四月二十八日,夜。
洛阳城北,北邙山,一座废弃的道观。
月光如水,照着破败的道观。
道观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墙塌了一角,屋顶的瓦片也掉了大半。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道观里本来没有人的,但今晚,有人。
正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是铁的,油是鱼油,燃烧的时候没有一点烟。
灯光很暗,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一个黑衣人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棋盘是石头的,棋盘上摆着黑白子,黑白交错,厮杀正酣。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面具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面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看不清年龄,也看不清表情。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他的气息很强,强到让人不寒而栗。
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叩门三声,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推门进来的是铁手。他穿着一身黑衣,右臂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
他身后跟着隐娘,穿着一身青衣,脸上蒙着青纱,手里握着长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丝线已经被汗浸透了,颜色发暗。
黑衣人,没有抬头。
“铁手,你的伤好些了吗?”
铁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好多了。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你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黑衣人笑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那声音不大,但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我知道你恨杨子灿,恨他夺了杨广的江山。我也知道你想报仇,想杀长孙无忌,没杀成。我还知道你归顺了杨子灿,不想再杀人了。但你的心,真的放下了吗?”
铁手的脸色变了。
他的心里确实还在挣扎,但被人当面说穿,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抬起头,看着铁手。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里,什么也看不见。
“我是杨广的人。他临死前,让我替他做一件事。”
铁手心猛地一沉。
又是杨广的人。
吐万绪是,陈道长是,知更是,柳娘也是……
杨广到底留下了多少力量?
他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这些人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他们难道不知道杨广是昏君吗?
不知道杨广把天下搞得一团糟吗?
江山社稷、黎民苍生都毁在了他的手里,他们为什么还这么执迷不悟?
“什么事?”
“杀杨子灿。他要去高句丽,朕要在路上杀他。朕需要人,需要像你这样能打的人。”
铁手的心一阵冰凉,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
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我不杀人。我不再杀人了。”
黑衣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像一座大山。
铁手的手按在刀柄上。推开门,走进来的是隐娘。
“哥,不要听他的。我们回江南。”
黑衣人看着她,发出低沉的笑声。
“聂隐娘,你哥不走。他欠杨广一条命,他要还。你也欠杨广一条命,你也要还。你们的父亲,聂锋,是杨广的侍卫。杨广死的时候,你们的父亲也暗自追随而去。临走前,他把你们托付给了孤。“
“孤养了你们二十年,你们该还了。”
隐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父亲聂锋,确实是杨广的侍卫。
杨广死的时候,父亲不在身边,没保护好杨广。
她以为父亲是病死的,没想到是效忠自杀而死。
“你……你是谁?”
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梢延伸到右嘴角,狰狞可怖。
“朕是独孤城。杨广的侍卫统领。杨广临死前,把伏市和白缆交给了孤。”
铁手和隐娘都愣住了。
独孤城,这个名字他们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
但是,也只有他们这些伏市、白缆里的高手们,都知道他实际上是杨广最信任的人,最神秘的力量,最可怕的刀。
“独孤城,你……你还活着?”
独孤城冷笑。
“孤活着呢,好好活着呢,可不敢死。”
“孤活着,就是为了替杨广报仇。杨子灿要去高句丽,孤要在路上杀他。你们帮孤。”
铁手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杀人。我不再杀人了。我要回江南,种地过日子。你找别人吧。”
独孤城的脸色沉了下来。
“铁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孤手里有你的人名单,所有白缆的人的名单。你要是不听孤的,孤就把名单交给杨子灿。你的那些兄弟们,都得死。”
隐娘的剑出了鞘,剑尖指着独孤城的咽喉。
“你敢?”
独孤城看着她,笑了。
“隐娘,你的剑法是你父亲教的。你父亲的剑法是孤教的。你杀不了孤。”
他一挥手,一把短刀从袖子里滑出来,架住了隐娘的剑。
师徒二人,在月光下对视。
三
五月初一,洛阳城,征东大军第四次大阅兵。
十万大军集结在校场上,骑兵方阵,战马嘶鸣,刀枪闪亮,气势如虹。步兵方阵,铠甲鲜明,盾牌如墙。
水军方阵,旗帜飘扬,弩箭上弦。
攻城兵方阵,云梯、撞木、投石机,一字排开。
当然,还有神秘的火炮,但是被厚重的炮衣覆盖包裹、难显真容。
杨子灿骑着马,从方阵前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看到他们脸上的疲惫和汗水,但更多的是骄傲和自豪。
他们知道,他们是华夏最精锐的军队,最强大的力量,最坚定的守护者。
他们不怕死,也不怕打仗。
他们会赢。
胡图鲁跟在杨子灿身后,手里握着刀。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
无论在那个时代,敌对的敌人,总是不会缺乏。
而这样的人,总是可能混在人群里。
没有人知道敌人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独孤城派了多少人。
他们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出手。
罗士信跟在杨子灿另一侧,手里握着枪。
他的目光也在扫视着四周,可能隐藏在任何一个角落。
他不敢大意,也不能大意。
阅兵结束,杨子灿回到御书房。
长孙无忌拿着一份密报走进来,脸上表情凝重。
密报是灰五送来的,上面写着:
“独孤城还活着。他是杨广的侍卫统领,手里有伏市和白缆的残余力量。他要杀陛下。铁手和隐娘被他控制了。”
杨子灿放下密报,看着图和长孙无忌。
“无忌,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想了想。
“陛下,独孤城不是普通人。他是杨广最信任的人,也是杨广最可怕的刀。他藏了这么多年,一定是在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陛下要去高句丽,他要路上截杀你。臣以为,陛下应该推迟出征。先把独孤城的事解决了再说。”
杨子灿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能推迟。征东大军已经准备好了,粮草、武器、战马、船只,都到位了。士兵们士气正盛,不能让他们泄气。独孤城的事,交给灰影。朕相信他们。”
长孙无忌鞠了一躬。
“臣遵旨。”
四
五月初三,洛阳城东。
归义坊,一盅春茶馆。
柳娘在加班加点收拾东西。她要回江南了,和铁手一起。
江南是她来的地方,也是她要回去的地方。炊烟袅袅,小桥流水,吴侬软语。
她已经想好了,回去开一家茶馆,比这里大,比这里敞亮。
铁手种地,她织布、卖茶,日子平淡也踏实。
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从离开江南的那天起就在等。现在终于等到了。
聂隐娘突然从外面冲进来,脸上戴着青纱,没取下来。
但她的眼睛里全是焦急和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柳娘,独孤城来了。他要带我哥走。你们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柳娘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的脸,唰地一下子白了。
“独孤城?来了?还活着?”
隐娘说:
“他活得好好地。他手里有伏市和白缆的残余力量,铁了心要杀杨子灿。他逼我哥去杀杨子灿,我哥不肯。他就杀了我哥。”
“柳娘,你快跑。你跑了,我哥就安心了。”
柳娘的眼泪流了下来。
“铁手在哪?”
隐娘摇头。
“不知道。独孤城把他带走了。不知道带到了哪里。柳娘,你快跑。追兵马上就到了。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柳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隐娘,眼神坚定。
“我不走。我等了二十年,等了他二十年。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隐娘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知道,柳娘是说真的。
她不会走的。她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他。
五
五月初五,洛阳城外西校场。
杨子灿站在箭楼阅台上,看着来回操演的大军。
十万大军已经按照各自集结点集结完毕,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针对性训练、演习。
一个人影,像鸟一样从军营旁边闲置的一架巨大的旗杆顶端的旗斗上显现。
这家伙的轻功和武功,显然很高。
灰五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击。
“魏王,哦,不,现实是陛下,是我。”
独孤城站在吊斗上,看着杨子灿。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面具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鹰一样。
杨子灿看着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
作为长期生活在阳光夫妇左右的人物,他们两人自然是熟悉的。
“独孤城,你终于来了。”
独孤城笑了。
“杨子灿,你怕吗?”
杨子灿摇了摇头。
“不怕。朕等了你很久了。从裴矩死的那天起,朕就在等。朕知道你会来。”
独孤城的笑容僵住了。
“你知道是我?我会来?”
杨子灿点头,脸上古井无波。
“朕当然知道。”
“吐万绪,或者还有无数个吐万绪们,只是一把刀。而没有了先帝,那么是你,才是握这些刀的那把手。”
“尽管你藏得很深,但你露出的破绽也不少。“
“张亮死了,不是自杀的,是你杀的吧。你不想让他说出你的秘密。你杀了他灭口。陈安被抓了,你怕他供出你,就跑出来。你想在朕出征之前杀了朕。”
“你等不了了。你等了二十年,耐心用完了。”
独孤城的手在发抖。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刀身泛着寒光,刀刃上淬了剧毒。
“杨子灿,你说得对。我等不了了。二十年了,我躲在暗处,看着你们这些夺走杨广江山的人耀武扬威。我忍够了。今天,我要杀了你,替杨广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