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的心有牵挂,有犹豫,有放不下的人和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你怕死,怕伤,怕杀人。”
“你的剑就不快。什么时候你的心放下了,你的剑就快了。”
隐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她怕死,她怕伤,她怕杀人。
她是聂隐娘,她杀过人,杀过很多人,手上沾过很多血,但她还是怕。
她怕杀错了人,怕杀了好人,怕杀了不该杀的人。
她的心有杂念,她的剑就不快,打不过空空儿。
她站起来,握着剑,剑鞘是热的。
“赵师傅,教我。我要学更快的剑。”
夜。
洛阳城外,北邙山。
月光如水,照着北邙山的一座荒坟。
荒坟不大,坟头上长满了荒草,墓碑歪了,上面的字也模糊了,看不清是谁的墓。
精精儿站在坟前,手里握着剑。
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具,面具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在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鬼魂。
他在等一个人,等独孤城。
剑是杀人的利器,不是拿来好看的。
他的剑很快,比谁都快,比空空儿的剑还快。
他杀人只用一剑,一剑刺穿咽喉,一剑刺穿心脏,从来不刺第二剑。
他的剑法很狠辣,一剑致命,不留活口。
但他的心在动摇,他不想杀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
独孤城穿着一身白衣,白发在夜风里飘散。
他走到精精儿身边,看着那座荒坟。
“精精儿,你在想什么?”
精精儿没有回头。
“我在想,我们这么做对不对?杨广死了那么多年了,我们替他杀了那么多人,报了那么多年仇。”
“裴矩死了,吐万绪死了,铁手死了,郭晏死了,陈道长死了,知更也死了……”
“我们还要杀多少人?还要报多少年仇?独孤城,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是个头?”
独孤城沉默了很久。
当年杨广带着他组建白缆和伏市的时候,他发过誓要为老杨家的藩篱和鹰犬,不仅要保护老杨家的血脉延续,而且要延续大隋的江山……当然,要杀了所有想要夺走和已经夺走老杨家——也包括杨广江山的人。
李渊死了,李密死了,窦建德死了,刘武周死了,萧铣死了……
萧瑾死了,陈棱死了,杜伏威死了,裴矩死了,吐万绪也死了……
而严格意义上老杨家的所有直系真正的子弟,都死绝了!!!
可是……杨子灿还活着!
虽然他的大宝位置,根本就不是从老杨家手里直接拿过来的,可是谁让千古淫妇萧瑾是杨广的老婆,更是他杨子灿的丈母娘呢?
萧瑾是真正谋夺老杨家天下、残骸最后血脉的凶手,可是……这算不算人家老杨家的内部事件?
尽管,大隋和大周,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是,人还不是那些人?臣还不是那些臣?君……只不过是母鸡了恶!
只能算他杨子灿倒霉……只要他活着,仇就没有报完。
“等杨子灿死了,仇就报完了。”
精精儿摇了摇头。
“独孤城,你骗谁呢?”
“杨子灿死了,还有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死了,还有他的孙子。他的孙子死了,还有他的曾孙子……看他是个能打圈的种牛,还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个儿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醒醒吧,这个仇注定是报不完的,只要他身边的那些人没有死绝,这仇永远也报不完。”
“你看看,这些年,我们杀了一辈子人,杀完了吗?”
“你敢断定仅仅是当年陈朝余孽,咱们杀完了、杀干净了?”
“别做梦了,杀到死也杀不完。”
独孤城的脸色沉了下来。
精精儿起了贰心,他的心不坚定了,他的剑就不快了。
这把刀。快要废了。
他养了二十年,养出一把会怀疑自己的刀。
不听话的刀就是废刀。
“精精儿,你要走吗?”
精精儿沉默了很久。
“不。我不走。我欠你的,欠了二十年了,走不了。”
独孤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精精儿的肩膀,动作很轻,力道却不轻。
“好。我们杀了杨子灿,我就放你走。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不拦你。”
精精儿没有回答,握剑的手握得更紧了。
二
洛阳城外,运河边。
柳娘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铁手的那件黑色外衣。
衣领磨破了,衣襟上好几处暗红色的血迹,怎么也洗不掉。
她等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她还在等。
一艘乌篷船从南边驶来,速度很快,船头劈开河水,溅起白色的浪花。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白发在风中飘散,是独孤城。
船靠岸了,他跳下来,走到柳娘面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柳娘,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柳娘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
她的身体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她恨他,恨不得一刀捅死他,但她不能动手。
她手里没有刀,也打不过他。
“铁手死了。郭晏死了。陈道长死了。知更也死了。臣没有地方可去了,只能回来。”
独孤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扶起柳娘,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扶自己的亲生女儿。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铁手的事,我替他难过。他是好人,我也不想杀他。”
“是他逼我的。他不肯替我做事,我也没办法。柳娘,你原谅我。”
柳娘的眼泪,唰地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好想杀了他,恨不得现在就动手。
“是……铁手……铁手的命……苦,怪不得……别人。”
独孤城叹了口气,转过身,向船走去。
“走吧。跟我回去。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柳娘跟着他上了船。乌篷船顺流而下,向北邙山驶去。
柳娘站在船尾,看着洛阳城越来越远。
三
灰影据点,后院。
隐娘握着剑,站在院子中央。
她的面前,是一根木桩。木桩上画着一个人形,标着咽喉、心脏、太阳穴、眼睛等要害部位。
她的剑很快,一剑刺穿木桩的咽喉。
拔出来,又一剑刺穿心脏。
再拔出来,又一剑刺穿太阳穴。
赵青站在旁边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隐娘,你的剑快了。你的心里的杂念少了。”
隐娘收起剑,转身看着他。
“赵师傅,我能打得过空空儿了吗?”
赵青摇了摇头。
他拿起一把木剑,走到院子中央,面对隐娘。
“隐娘,你的剑很快,但空空儿的剑比你更快。你的剑法是死的,他的剑法是活的。”
“你刺他的咽喉,他可以低头躲开。你刺他的心脏,他可以侧身闪避。你刺他的太阳穴,他可以偏头让过。”
“他的身法很诡异,总能躲开你的剑,你永远刺不中他。”
隐娘的心,凉了半截。
刺不中他,怎么赢?
“那我该怎么办?”
赵青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
“不要刺他的要害。刺他躲不开的地方。”
“什么地方他躲不开?”
赵青笑了。
剑尖点在隐娘的肩膀上。
“这里。他的身法再快,肩不能躲。他的剑再快,伤不了肩。”
“你刺他的肩,他躲不开,他的剑就慢了。他慢了,你就赢了。”
隐娘的眼睛亮了。
她明白了,一直刺要害,刺不中。
刺肩,他躲不开。刺中了肩,他的剑就慢了。
他慢了,她就能杀了他。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师傅,谢了。”
赵青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赵师傅,你是郭晏的徒弟。郭晏死了,你不恨独孤城吗?不想替他报仇吗?”
赵青停下来,没有回头。
“恨。每天都恨,每时每刻都恨。但恨没有用。我打不过独孤城,也打不过精精儿和空空儿。”
“我去了,就是最愚蠢地去送死。我死了,师父的仇谁来报?”
“隐娘,你替师父报仇。”
“你练好剑,杀了独孤城,杀了精精儿,杀了空空儿,替我师父报仇。”
隐娘握紧了手里的剑。
“我答应你。”
赵青的背影,布满落寞和坚决。
四
洛阳皇宫,观文殿,御书房。
灰五站在杨子灿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密报是柳娘从独孤城身边送回来的,上面写着独孤城这几天的行踪,也有精精儿和空空儿的动向,还有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在杨子灿出征高句丽的路上动手,埋伏在必经之路上,一击致命。
杨子灿放下密报,看着灰五。
“灰五,你觉得柳娘的话可信吗?”
灰五想了想。
“陛下,柳娘恨独孤城,恨不得杀了他。她不会替独孤城骗您,也不会替独孤城做事。她的话可信。”
杨子灿点了点头。
“好。传朕的命令。第一,征东大军提前出征。明天,大军从洛阳出发。第二,朕御驾亲征,亲率大军。第三,独孤城的事,交给灰影。朕走了以后,你们全力追查独孤城的下落,找到他,抓住他,杀了他。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灰五鞠了一躬。
“臣遵旨。”
杨子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
“灰五,你说朕能活着回来吗?”
灰五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您能。您是真龙天子,有上天的保佑,有百姓的爱戴,有将士的拥护。您一定能活着回来。”
杨子灿笑了,笑得很轻松,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
“朕不是真龙天子。朕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想让百姓受苦的普通人,一个不想让江山易主的普通人,一个不想让自己后悔的普通人。”
他转过身,看着灰五。
灰五,明显不敢直视,就是不信,打死也不敢信啊。
五
开元二年四月二十日。
洛阳皇宫,御书房。
窗外的春光正好,牡丹花开得正艳。
御花园里一片姹紫嫣红,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朵朵一簇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争奇斗艳,又像是在替这个即将出征的皇帝送行。
杨子灿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花海,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身后,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日历,从开元二年四月二十日到开元二年五月十五日,一共二十五天。
每过一天,他就在日历上划掉一天,用朱笔重重地勾一笔。
今天是四月二十日,出征的日子定在五月十五日。
二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做好最后的准备,也够独孤城做最后的挣扎。
征东大军不能春天出兵,更不能夏天出兵,必须在初夏出发。
这是杨子灿反复推敲过的。东北的春天来得晚,三四月间辽水还在解冻,泥泞不堪,大军无法渡河。
五月,春暖花开,冰雪消融,辽水清澈见底,正是渡河的好时候。
六月,攻打辽东城;七月,攻打国内城;八月,攻打平壤城;九月,结束战斗。
十月,班师回朝。
每一步都算好了,不能差,差一步,就有可能重蹈杨广三征高句丽的覆辙。
杨广不懂东北,不懂高句丽,不懂那里的山、水、风、雪。
杨子灿懂。
他在那里长大,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兵,什么时候该打仗,什么时候该收兵。
长孙无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清单,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睛很亮。
他今年三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这几个月筹备征东,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官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挂着个架子。
“陛下,”他把清单放在御案上,喘了口气。
“粮草、武器、战马、船只,全部准备就绪。粟末地、河北、山东、江南四地调拨的粮食,一共五十二万石,比原计划还多了两万石,都存在幽州、营州、柳城三座大仓里。“
“武器也齐了,三岔口的工厂日夜赶工,赶出了十一万套刀枪、五万张弩、一百万支箭,至于火炮……都全部秘密运到了前线太上皇那儿了。”
“战马从河西、陇右、漠南三个牧场挑选了三万两千匹,其中有一万匹是刚驯好的良驹,口轻,腿脚快,耐力也好。”
“船只从天津、登州、扬州、福建四个船厂调集了五百八十艘,其中一百二十艘是新建的大海船,能抗风浪,能远航,能在海上待三个月。”
“征东大军十万三千人,已经全部集结在幽州、营州、辽西三地。”
“李靖将军从去年九月就开始练兵,秦琼的骑兵在白狼川练了三个月,马术、骑射、冲锋、撤退,都练得差不多了。”
“罗士信的步兵在燕山练了三个月,爬山、涉水、夜袭、防守,一个个体魄强健、动作利落。”
“程知节的水军在渤海湾练了三个月,操舟、潜水、登陆、海战,样样精通。”
“苏定方的攻城兵在幽州城外练了三个月,云梯、撞木、投石机、地道,无一不精……”
“李将军说了,过了五月十五,大军就可以开拔,不会再被任何事耽搁。”
杨子灿看着墙上巨大的舆图,然后转过身在更加巨大立体的华夏东北沙盘前,看着一个个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小插旗。
看了许久,思考片刻,他没有说话,伸手接过长孙无忌手中的清单,又一项一项地看。
他的目光很慢,像在数米粒一样,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