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文官队列的末尾,一个年轻人骑在马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起居注。发布页Ltxsdz…℃〇M
他是魏征的学生,褚遂良。
他的笔如他的老师一般刚直,在纸上游走,飞快地记录着:
“开元二年六月初十,皇帝御驾亲征高句丽,大军至辽东郡萨水西岸。辽东郡守高宾率文武官员一百三十余人迎驾,东北大营总管杨继勇率将士迎驾。皇帝检阅百官,宣示威德。登高台隔江遥望平安城,誓师,百万将士士气如虹。皇太子留洛阳监国,燕王杨辰俊、永安王杨辰虔、赵王杨辰稷随军出征。”
他抬起头,看着杨子灿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陛下,凯旋。”
褚遂良在心里默念。
此时,江对岸。
高句丽的斥候骑着快马,惊慌失措地在山坡上奔驰,探听消息。
当他们看清华夏军队那遮天蔽日的阵势时,吓得魂飞魄散,掉转马头就往城里跑。
“华夏军来了!华夏军来了!五十万大军!五十万大军!”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平安城。
渊爱索吻的宫殿里。
那个暴君依然在喝酒。
只不过,他手中的酒杯在剧烈地颤抖。
他身旁的地面上,血迹斑斑,呈喷溅状分布。
那是刚刚被他处死的一名试图劝谏的大臣的鲜血。
渊爱索吻看着窗外那黑压压的、如乌云般压来的军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杨子灿!杨子灿!朕要杀了你!!”
叫声凄厉,却掩盖不住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决战,一触即发。
二
高句丽,王都城。
萨水西岸的欢呼声,随着暮色渐渐消逝。
当最后一声“万岁”被夜风卷走,对岸的篝火却像天上的繁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西岸的山坡。
那,是华夏二十万大军的营火,也是悬在王都城头上的十万把刀。
渊爱索吻站在王宫的城台上,遥望着那片火海,双手扶在石栏上。
石栏冰凉,他的手指却滚烫。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从以为他变成了石像。
“大王,夜凉了,回宫歇息吧。”
内侍小心翼翼地说。
渊爱索吻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萨水,落在最亮的那一团篝火上。
他知道,杨子灿就在那里。他的仇人,他的宿敌,他等了一辈子的人。
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那时候杨子灿还只是一个粟末地的世子,带着一群野人在高句丽乱窜,搅乱了他渊爱家族的大计划。
他嗤之以鼻——蛮夷之辈,何足挂齿。
可是,就是这个蛮夷小儿,不仅偷走了高句丽的明珠温璇郡主,让和他一样的一帮高句丽青年才俊成龙化凤的梦想碎裂,而且处处与他为敌。
而且,他竟然带着自己的老婆、情妇,还有那个很可能是私生子的一帮人,神秘地消失在高句丽王宫之中,到现在都是个谜。
王都城反攻高大元一战,虽然成功——高大元宫城墙上坠死,但自己的爷爷渊自由也被高大元抱着摔死,而自己的老爹渊大祚也从此一蹶不振最终早亡……血海深仇啊!
多年前,粟末地的神秘军队跨过辽水,攻克辽东城,乃至一直蚕食到了萨水岸边虎视眈眈。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时候起,他第一次感到了寒彻入骨的恐惧。
三年前,杨子灿在洛阳登基称帝,华夏立国,他知道,这个生死仇寇迟早一天会来和自己决一雌雄,甚至是耀武扬威。
现在,来了。
“大王,王都城固若金汤。萨水是天险,一路要城、山峦、大军密布,那杨子灿小儿是飞不过不来的。”
内侍又说。
渊爱索吻转过身,看着那个内侍,眼神像刀。
内侍打了个寒颤,跪下去,不敢抬头。
“固若金汤?天险?要城?当年隋炀帝的三十万大军也是这么想的。”
“结果呢?萨水一役,三十万剩两千,我们的确赢了,但是是惨胜,是以被粟末地窃取大片土地为代价,也养肥了粟末地人。”
“杨子灿不是杨广,他不会重蹈覆辙。”
“传朕的命令:从今夜起,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里实行宵禁,敢在夜间上街者,杀无赦。各家各户交出所有铁器,私藏一件,满门抄斩。征调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编入守城民团。不从者,杀。逃跑者,杀。通敌者,族灭。”
内侍连连磕头,退了下去。
渊爱索吻一个人站在城台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在他的身后,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里,暗流已经涌动。
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那些被他杀光了亲人的遗孤,那些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们等着他倒下,等着他的王冠跌落,等着他的血流干。
三
王都城的王宫,坐落在王都城城北的地方,看起来就是在一个高台之上。
宫殿是木石结构,殿顶覆着黑瓦,四角翘起如鸟翼。
正殿现在叫“太微殿”,是渊爱索吻处理朝政的地方。
殿内铺着青砖,砖上刻着莲花纹,是百年前高句丽最强盛的时候从南朝请来的工匠所刻。
如今莲花纹已被磨得模糊不清,正如这个国家的气运。
太微殿的东侧,有一排低矮的厢房,是宫中书写官的办公之所。
此刻已是深夜,但最尽头的一间屋子里还亮着灯。
灯光昏黄,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块光斑。
屋子里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姓王名仲文,是高句丽的太学博士。
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但此刻那书卷气被焦虑和愤怒取代。
他的对面,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武将,姓李名成梁,是王都城东门的守门校尉。
他穿着便服,腰间藏着一把短刀,目光炯炯。
第三个人是一个老者,六十多岁,白发苍苍,是王宫的书写官,姓崔名仁浩,已经在宫中待了四十年。
“崔公,太微殿那边有什么消息?”
王仲文压低声音问。
崔仁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害怕。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大王今天发了三次脾气。第一次,是接到萨水的急报,说杨子灿的十万大军已经到了西岸。第二次,是听说百济和新罗的援军在汉江被打退。第三次……第三次是因为一封信。我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只知道大王看完信后,把桌子掀了,拔剑砍了两个侍从。”
王仲文和李成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砍了两个侍从?什么侍从?”
李成梁问。
“就是伺候笔墨的两个少年,才十五六岁。大王嫌他们倒茶慢了一瞬,一剑一个,血溅了满地。我亲耳听到惨叫声,亲眼看着尸体被拖出去。”
崔仁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王仲文握紧了拳头。
“荣留王陛下在位的时候,从不杀无辜之人。渊爱索吻这个畜生,他杀了高大元陛下,杀了荣留王陛下,杀了多少忠臣良将。现在他又要杀我们,杀王都城里的每一个人。”
崔仁浩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
“王博士,你不要命了?隔墙有耳。大王的手下无处不在,这话传出去,你我都活不成。”
王仲文推开他的手,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愤怒丝毫未减。
“活不成?本来也活不成。渊爱索吻的暴政之下,谁活得成?去年,他为了修建新的王宫,强征了三万民夫,累死了一万多。今年,他为了备战,把城里的粮食全部收缴充公,百姓们连糠都吃不上。”
“我家隔壁,老金头一家五口,活活饿死了三个。饿死的人躺在街上,没有人收尸,野狗啃得只剩下骨头。”
“这就是高句丽?这就是我们效忠的国家?”
李成梁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是军人,见过血,杀过人,但他没见过这样的惨状。
渊爱索吻的军队,已经不是军队,是匪。他们抢百姓的粮食,抢百姓的女人,抢百姓的孩子。
他手下的兵,有的也干过这种事。他管不了,也不敢管。
有一个曾劝阻的军官,第二天就被调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崔仁浩捋着胡子,缓缓说道:
“王博士,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手里没兵,没权,没钱。我们拿什么反抗?拿笔杆子?拿砚台?”
“拿命。”
王仲文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崔公,我已经联系了城里的几个同道。太学生金文远、李元庆、朴仁寿,他们愿意跟着我干。还有东市、南市的商人,他们也受够了。他们出钱,我们出人。”
“渊爱索吻的军队都调去守城墙了,城里空虚。只要我们找到机会,打开城门,华夏的大军就能进来。”
崔仁浩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
“你疯了!打开城门?这是里通外国,是叛国!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就学会了这个?”
王仲文猛地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瞪着崔仁浩,眼眶通红。
“圣贤书?圣贤书上写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渊爱索吻把百姓当牛马,当草芥,当蝼蚁。他不配当国王,不配坐在太微殿上。”
“高句丽的社稷,已经被他毁掉了。我打开城门,不是叛国,是救国。救高句丽的百姓,救高句丽的文化,救高句丽最后一点骨气。”
崔仁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茶杯里映出他的脸,苍老,疲惫,满是不安。
李成梁抬起头,看着王仲文,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王博士,你想过没有?就算我们打开城门,华夏的军队进来了,他们会善待高句丽的百姓吗?他们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国土,把这里的人当成自己的子民吗?杨子灿不是杨广,但他也不是高句丽人。”
王仲文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李校尉,杨子灿的皇后是温璇,温璇的母亲是高婉,高婉是高大元陛下的妹妹。杨子灿的儿子,身上流着一半高句丽王族的血。”
“他比渊爱索吻更有资格坐高句丽的王位。而且,辽东郡的百姓,已经归附华夏十一年了。他们过得怎么样?你比我清楚。”
“粟末地的人,没有抢他们的粮食,没有杀他们的家人,没有侮辱他们的女人。他们种地、经商、过日子,跟以前一样,只是换了一个皇帝。”
李成梁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辽东郡的百姓过得怎么样。
他有个表叔,就住在国内城,去年还给他写过信,说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税轻了,官清了,路修了,学堂也办了。
他的儿子跟着粟末地的工匠学了手艺,一个月能挣十贯钱。
“王博士,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王仲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遥远处,萨水西岸的火光隐约可见,像一条金色的丝带。
“等。等华夏的大军开始渡江,渊爱索吻的注意力都在前线,城里的防守就会松懈。那时候,我们动手。”
崔仁浩站起来,走到王仲文身后,伸出颤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博士,我老了,不中用了。但我可以替你们传递消息。宫里的情况,我来打听。你们要小心,活着比死了有用。”
三人在黑暗中握了握手,各自散去。
四
凌晨。
王都城南,菜市口。
天还没亮,菜市口就围满了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是被迫来的。
渊爱索吻要在今天处决一批“通敌分子”——三天前被抓获的太学生金文远、李元庆、朴仁寿,以及他们的家人,一共一百二十三人。
金文远被绑在木桩上,身上满是鞭痕,衣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
他的头发被血粘在脸上,但他没有低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他的旁边,是李元庆和朴仁寿,三个年轻人都是太学的学生,都是高句丽最有才华的青年。
三天前,他们在城南的一家酒馆里密谋,被悉伏部的密探发现。
悉伏部,是高句丽一直以来的秘谍机构中里台的全新改编版,也是渊爱索吻上台后秘谍组织体系的创新,也是他最为倚重的直属力量,专门负责监视百官、刺探民情、镇压异己。
它的名字,源自高句丽古语中的 “狩猎、侦察” 之意,嚣张跋扈,令人闻风丧胆。
而渊爱索吻,也是最早出身于中里台,这是他很熟悉的业务。
渊爱索吻震怒,下令立即逮捕,无需审问,直接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