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团在案板上被揉得光滑筋道,林羽的指尖沾满面粉,动作娴熟地将剂子擀成圆薄皮。发布页LtXsfB点¢○㎡
温玉负责调馅,白菜剁得细碎,混着提前腌好的肉糜,再撒一把葱花,香气在灶间弥漫开来。
阿九蹲在板凳上,学着温玉的样子捏饺子,却总把边角捏得歪歪扭扭,惹得王易在旁边憋笑:“你这哪是饺子,分明是补丁。”
“要你管!”阿九不服气地瞪他,手一抖,又一个“补丁”落在盖帘上。
徐仙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眼角皱纹里漾开笑意,咳嗽也轻了些:“慢点捏,别浪费了林羽的手艺。等会煮出来,漏了馅可没人替你兜着。”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衣料摩擦雪地的“沙沙”声。
门帘猛地被掀开,寒气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惊得众人纷纷抬头——
汪艾青撞进屋内,肩头扛着一只肥硕的野鸡,绒服下摆被树枝划破,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
她脸色冻得通红,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晶,却笑得眼睛发亮,像献宝似的把野鸡往地上一扔:“看!我在后山崖底逮到的!够不够给咱们的白菜饺子添点荤腥?”
“艾青姐!”
阿九第一个跳起来,踩着冰凉的地面冲过去,却被汪艾青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一怔,“你受伤了?”
“小伤,蹭了一下。”
汪艾青摆摆手,卸下背篓,里面除了几株珍贵的草药,还滚出两颗红彤彤的山楂,“路上摘的,给阿九解解馋。”
她走到徐仙床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株泛着幽蓝光泽的灵芝。
“师兄,这是回春木的伴生灵植,陈掌柜说配合你的药方,或许能补全受损的心脉。”
徐仙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枯瘦的手指抚过灵芝,声音哽咽:“傻丫头……禁地边缘的‘鬼见愁’悬崖,你去了是不是?”
“放心,我贴着崖壁走的,没触发机关。”
汪艾青笑着抹去额角的汗珠,转身从背篓底层抽出一把还沾着泥土的韭菜,“路过张婶家的菜棚,顺手拔了把。
猪肉白菜配韭菜,才够鲜!”
王易早已默默起身,接过野鸡拎到院中去处理。发布页LtXsfB点¢○㎡
林羽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他侧脸温柔:“我去烧水,给艾青先煮碗热汤面。”
温玉则拿起银针,轻轻刺入汪艾青手臂的伤口周围,涅盘之火顺着经脉流淌,替她驱散寒气。
阿九捧着山楂,却没急着吃,而是踮脚替汪艾青解开染血的袖口,小手笨拙地擦拭着她掌心的擦伤:“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不疼。”
汪艾青摸摸她的头,目光扫过屋内忙碌的身影,最终落在窗外渐止的雪上,“其实……我在回来的路上,看见远处山坳里有炊烟升起。
应该是附近村民守岁放的孔明灯,虽然飞不高,但挺暖和的。”
“过年我们也放。”
阿九认真地说,“许愿老头子早日康复,艾青姐不再受伤,大家永远在一起。”
徐仙望着这群人,喉头有些发紧。
他曾以为自己燃烧寿元封禁通道后,会成为拖累大家的累赘,却没想到师弟师妹的肩膀,硬生生撑起了一片天。
那株灵芝固然珍贵,但更珍贵的,是这份历经生死也不曾褪色的同门情谊。
“饺子好了!”林羽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走来,每个碗里都飘着香油花,“先垫垫肚子,野鸡肉还要炖一会儿。”
众人围坐在矮桌旁,就着昏黄的油灯吃饺子。
白菜猪肉馅鲜甜多汁,混着淡淡的药香,竟比灵霄宗盛宴上的珍馐更让人安心。
汪艾青咬到一枚铜钱形状的饺子,惊喜地叫起来:“看来今年运气不错!”
“那是自然。”
王易憨笑着举起酒碗,“只要我们齐心,再难的坎儿也能跨过去。
来,敬这顿来之不易的团圆饭!”
“敬团圆!”众人碰杯,清脆的声响在简陋的屋内回荡,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当——当——”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铜环叩门声,夹杂着少年们清亮的呼喊:“徐师叔!温师叔!我们回来啦!”
阿九手里的碗“啪嗒”放在案上,脚就往门外冲:“是驻守北崖的九代弟子!”
木门“吱呀”敞开,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扑进来,十六个浑身落满积雪的年轻修士挤在门口,最前头的少年肩头扛着两坛封泥的烈酒,冻红的鼻尖下咧开一口白牙:“弟子赵明川,特来给和师叔们拜年!”
王易大步流星迎上去,蒲扇般的手掌拍得少年一个趔趄:“臭小子们倒会挑时辰!
快把酒坛放下,当心砸了温师叔调的饺子馅!”
他随手拎过半袋面粉甩在桌上,“既然来了,就都别闲着,林羽,再添三锅水!
师姐,把腊肉丁切出来!
徐仙倚在床头,望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被褥上的纹路。
赵明川却已抢步到床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弟子在山阴采到的老参,说能补元气……”
话音未落,身后十几个弟子纷纷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物什,有挂着冰碴的野生菌,有用草绳捆扎的鲜笋,甚至还有几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都搁桌上。”
徐仙喉头微哽,眼角皱纹里漾出笑意,“你们守着北崖风口,哪来闲工夫采这些?”
他忽然瞥见某个少女袖口裂开的毛边,声音陡然沉下,“楚月,你的护身法阵是不是又超负荷运转了?”
叫楚月的少女慌忙把手臂藏进袖中,却露出一截渗血的绷带。
温玉早已快步上前,涅盘之火顺着指尖流转,轻轻拂过她的伤处:“先别动,经脉有撕裂迹象。”
她转头看向赵明川,“今晚所有人必须喝三碗驱寒汤,药材不够就用艾青带回来的灵芝。”
咱们做三吃!一半炖汤给师兄补身子,一半剁馅儿包饺子,剩下的……剩下的留给明天煮面!”
煎药炉改的灶间霎时热闹起来。
林羽揉面的力道更足了,面团在案板上发出“砰砰”闷响;
王易单手拎着野鸡脖子,刀光翻飞间雪白的鸡肉片成薄丝;
楚月等女弟子围着温玉学调馅,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寒鸦。
赵明川却悄悄溜到徐仙床边,从怀中摸出个褪色的包裹,“这是弟子们用守崖津贴凑的,原想给师叔买礼物兑换一件火狐裘……”
“胡闹。”
徐仙把锦囊推回去,指节敲了敲窗棂,“去年这时,你们还在树下练剑,剑穗上都结着冰棱。
如今知道攒钱买裘衣,倒比我会过日子。”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掌心赫然洇开暗红血丝。
“老头子!”阿九尖叫着撞开人群,却被汪艾青抢先一步扶住徐仙。
温玉的银针已刺入几处大穴,涅盘之火顺着经脉缓缓流淌,药香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众人这才看清,徐仙苍白的唇角还挂着一抹自嘲的笑:“老毛病了,吐两口淤血反而舒坦……咳咳……
明川,把你那坛酒开了,今日不醉不休。”
赵明川抹了把脸,猛地掀开酒坛泥封。
琥珀色的液体倾入粗陶碗,辛辣香气瞬间压过了所有苦涩。
王易率先端起酒碗,麦色的脸庞映着火光:“敬北崖的风!敬所有没回来的兄弟!”
“敬玄渊的月亮!”
楚月突然提高声音,眼眶通红,“上个月十五,我们在崖顶看见血色圆月,就像……
就像张师兄的眼睛!”
屋内骤然寂静。
温玉手中的饺子“啪”地落在案板上,汤汁溅湿了袖口。
林羽默默将一碗热汤推到楚月面前,雾气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喝口汤,暖胃。”
“对不住……”
赵明川狠狠灌了口酒,辣得眼泪直流,“不该提这事……”
“该提。”
徐仙颤巍巍举起酒碗,浑浊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面孔,“那些回不来的,才是灵霄宗真正的脊梁。
来,敬我们的英魂。”
二十二只陶碗重重磕在木桌上,清脆声响震落了梁间的灰尘。
阿九踮脚够到酒坛,给自己倒了小半碗,呛得直咳嗽:“我也要敬!
敬……敬我们明年还能一起放孔明灯!”
“说得好。”
汪艾青笑着揉乱她的长发,“等我教会你布聚灵阵,我们就在禁地边缘放天灯,让祖师爷们都看看,灵霄宗的火种烧得有多旺。”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开,火星子蹿上房梁,照亮了墙上斑驳的剑痕。
不知谁起了个头,十七岁的少年们开始唱起儿时的守岁歌,跑调的嗓音撞碎了窗外的寂静。
温玉靠在门框上,看着徐仙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他干枯的手指正捏着个歪扭的饺子,笑得像个孩子。
“这饺子,怕是要包到寅时了。”
她轻声自语,指尖涅盘之火悄然流转,替角落里打盹的小猫烘干淋湿的毛发。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像是天地也在为这场迟来的团圆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