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雪又簌簌落了起来。发布页Ltxsdz…℃〇M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将后厅烘得暖融融的,案板上堆着小山似的饺子,个个捏得饱满圆润,盖帘上还压着几片白菜叶——这是楚月特意从地窖挑的,说要给饺子添点“鲜灵气”。
“赵师侄,你这饺子边捏得太厚,煮出来准成面疙瘩。”
汪艾青举着根竹签,戳了戳赵明川手里歪歪扭扭的饺子,“还是跟我学,拇指这么一转,褶子就出来了。”
她手腕轻抖,指尖沾着的面粉扑簌簌落在案上,倒比饺子馅还白。
赵明川红着脸挠头,手里的面团被他揉得硬邦邦:“我、我总想着多塞点馅……”
话音未落,那团面“啪”地粘在案板上,惹得众人哄笑起来。
阿九蹲在矮凳上,怀里抱着半盆洗净的山楂,正用银簪给每颗果子扎眼儿,闻言抬头道:“赵师侄笨手笨脚的,不如去烧火,让林羽师兄教你擀皮。”
“说得是。”
林羽擦净手上的面粉,接过赵明川手里的面团,掌心轻轻一压,圆溜溜的剂子便滚到案板上。
他手腕转动,擀杖起落间,薄如蝉翼的饺子皮便飞了出来。
“当年在你们温玉师叔在膳堂帮工时,每日要擀三千张皮,那时八代弟子几乎还在襁褓里呢。”
“真的假的?”楚月睁大眼睛,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铜钱,“林师叔这般厉害,怎么后来没去神官殿?”
她这话一出,屋内忽然静了静,几个年轻弟子偷偷瞥向徐仙,见他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这才松了口气。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温玉往药罐里添了把枸杞,轻声道:“林羽师叔的纯阳之体,本就是天生的神官料。
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没他在玄渊封魔,我们哪还有机会在这儿包饺子?”
“温师叔说得对!”赵明川赶紧接话,抓起个饺子皮往手里摊,“等我攒够了灵石,也要去神官殿求块护身符,保佑明年打野猪一箭一个准!”
“你可别求太贵的,”王易拎着酒坛走进来,粗粝的手指弹了弹陶碗,“去年我去求平安符,结果那老道士说‘心诚则灵’,愣是收了我十个金珠子。”
他将酒液注入粗瓷碗,琥珀色的液体泛起细密的泡沫,“不过今日这酒,可是李记掌柜亲自送的,说是谢咱们帮他孙子驱邪。”
徐仙咳嗽起来,枯瘦的手背掩住唇角,待放下时,指缝间多了抹暗红。
阿九立刻跳起来,端着温好的药汤凑到床前:“老头子快喝!这次加了蜂蜜,不苦!”
她盯着徐仙喝完,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今早我在街角买的桂花糕,给你垫垫肚子。”
“留着你自己吃。”
徐仙摸摸她的发顶,却见阿九眼眶突然红了,忙岔开话题。
“听说镇东头的灯棚搭好了?明日让王易带你们去看舞龙。”
“才不要他带!”阿九咬着下唇,手指绞着衣角,“我要……我要和你一起去。”
她声音越来越低,“去年,你答应过我的。”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楚月悄悄碰了碰赵明川的衣袖,两人默契地低头收拾案板。
温玉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她眼角微亮。
林羽默默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推到徐仙面前,虾仁馅的,浮在清汤里像白玉珠子。
“好。”
徐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明日傍晚前,咱们就去灯棚。”
他伸手想拿筷子,却被阿九抢先按住,“我喂你!”
她舀起个饺子,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放起了烟花,金红色的光透过窗纸,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汪艾青忽然哼起小调,是年节时常唱的《瑞雪谣》,楚月跟着和了两句,渐渐地,所有人都轻声应和起来。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
王易拍着腿打拍子,酒碗在火光中晃出涟漪,“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错了!”阿九咯咯笑起来,“今天是三十,该包饺子!”
她举起手里歪歪扭扭的饺子,“看,这是我包的‘元宝’,里面放了铜钱,谁吃到谁好运!”
“那我可要多吃两个。”
徐仙张开嘴,任由阿九把饺子塞进来,烫得直吸气,却还是笑着说,“嗯,比去年强多了。”
灶火噼啪作响,混着笑声、歌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在小小的药铺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没人再提玄渊,没人再提伤疤,只有饺子的热气氤氲了视线,模糊了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痛。
“明年……”温玉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道,“我们回宗门过年吧。”
“对,回宗门!”
赵明川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边的板凳,“到时候我要把北崖的冰棱都摘下来,挂在大殿屋檐上,肯定比水晶灯还亮!”
“别忘了带野鸡!”
汪艾青举起酒杯,“我保证,明年让大家吃上烤全鸡!”
“还有孔明灯!”阿九蹦跳着去够梁上挂的红灯笼,“要写满愿望,让它飞到月亮上去!”
徐仙看着这群年轻人,眼角皱纹里漾开的笑意,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暖。
他摸索着拿起酒碗,与王易重重一碰,浑浊的酒液洒在手背上,却像是春天的第一滴雨。
“敬……敬我们的明天。”
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咽下的不仅是辛辣,更是沉甸甸的希望。
雪还在下,却不再寒冷。
因为在这简陋的药铺里,有人的地方,就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