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行站在大南新区那片空地上,眼睛都快拔不出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这地方跟他在广山市那个乡镇小厂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马路宽阔平坦,两边还种着整整齐齐的行道树,虽然是冬天,但修剪得利利索索的。对面就是世界通集团的物流中心,好家伙,那钢结构厂房一溜烟排过去,顶上蓝色的彩钢瓦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大货车进进出出的,那场面,看着就让人心里头热乎。
董行心里头那个馋啊,就跟小孩看见了橱窗里的糖人似的,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他想起自己那个小厂子,窝在广山市下面一个镇子的角落里,门口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一到下雨天就跟和稀泥似的,大货车开进来都打滑。有一回拉货的司机差点把车开沟里去,吓得脸都白了,骂骂咧咧地说下次再也不来了,他好说歹说,又递烟又赔笑脸,还多加了十块钱运费,人家才勉强答应下次还来。
要是真能把厂子搬到这里来,那可就太美了。隔壁就是物流中心,出货进货跟串门似的方便。徐大志那小子说了,新设备新技术全给配上,产量和质量都不是现在能比的。
更让董行心里痒痒的是销路——人家说得轻描淡写的,“世界通集团内部消化”,这话听着简单,可分量有多重,董行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那可是一万只电瓶起步啊!
一万只!董行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念叨这个数字。他华达厂一年到头,忙得脚打后脑勺,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千只的产量。就这四五千只,还差点没把他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了。隔三差五就要请客户吃饭喝酒,有一回在酒桌上喝得实在顶不住了,借口上厕所,蹲在饭店的厕所里吐了半小时,吐完了拿冷水抹把脸,还得笑呵呵地回去接着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就这,人家还不一定领情,有的客户喝完酒拍拍屁股走了,单子的事提都不提,第二天打电话过去问,人家说“再考虑考虑”,这一考虑就没影了。
董行有时候半夜醒来,想着仓库里积压的那些货,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儿被他折腾醒了,嘟囔一句“又犯什么毛病”,他嘴上说“没事没事”,可心里头那个愁啊,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这年头做生意,有销路的就是大爷。这话一点不假。
董行见过太多厂子是怎么倒的。不是产品质量不行,是东西生产出来没人要,堆在仓库里一层一层地落灰,最后连仓库租金都付不起,只能关门大吉。
他有个老哥们儿,前年开了一家塑料厂,设备都是新的,技术也是好的,可就是找不到大客户,零零散散接点小单子,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撑了一年多,最后还是黄了。
那老哥们儿去年过年来找他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说“老董啊,我那十多万全打了水漂了,现在连给孩子交学费的钱都拿不出来”。
董行当时心里头酸得不行,掏了两千块钱塞给他,那老哥们儿死活不要,最后还是硬塞进了他口袋里。
所以徐大志说销路不用操心的时候,董行心里头那块石头,还真就松动了一下。
中午,徐大志带他去了大南新区新开的一家饭馆。
这饭馆开在十字路口把角的位置,门脸不大,但进去别有洞天。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看着就比镇上那些小饭馆高档不少。服务员穿着统一的红马甲,端茶倒水的,动作麻利得很。
徐大志点了一桌子菜,红烧鲤鱼、葱爆海参、清炒时蔬、蒜蓉开边虾,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辣汤。最后又加了一份糖醋排骨,说“董总你尝尝这家排骨,做得地道”。
酒是镜湖黄酒十年陈,瓶子一打开,那个香味就窜出来了,董行鼻子动了动,心里头暗暗咂舌。这酒他在供销社的柜台里见过,标价十多块钱一瓶,他在那儿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来来来,董总,倒上倒上。”徐大志拿起酒瓶就要给他倒。
董行赶紧伸手拦住:“大志,不行不行,下午还得谈事呢,喝了酒误事。”
“谈什么谈啊,事儿都谈完了,中午就是吃好喝好。”徐大志笑着把他的杯子拿过去,满满地倒了一杯,“再说了,就你这酒量,这点酒算什么?”
董行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也就没再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嘿,还真是好酒。入口绵柔顺滑,一点都不辣嗓子,顺着喉咙下去暖暖的,不像他在镇上喝的那些散装黄酒,淡得无啥滋味。
两个人边吃边聊,徐大志夹了一筷子海参放到董行碗里,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眼睛看着杯里的酒,那眼神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董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董行也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这年头单打独斗不行了,抱团才能走远。”徐大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的,“你看那些做得大的,哪个不是合在一起干?你一个人再能干,也就是两条胳膊两条腿,能跑多远?能跑多快?可要是一群人拧成一股绳,那就不一样了。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互相借着劲儿,才能跑得快、跑得远。”
董行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酒液微微晃了晃。他没说话,但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句话。
他想起去年夏天那件事。
那是一个大客户,专门给几家大厂子供货的,每年要的电瓶数量不小。董行为了拿下这个客户,前前后后跑了七八趟,请客吃饭花了小几百块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人家总算答应先拿五百只试试。结果用到第三个月,人家突然打电话来,说要压价,一压就是百分之十五。
董行当时就急了,百分之十五的利润空间,他要是答应了,基本上就是白干。他专门跑了一趟,去跟人家谈,在人家公司门口的走廊里等了两个多小时,好不容易见着采购经理了,人家连坐都没让他坐,站在走廊里就把话说了:“董厂长,你这个量太小了,我们不可能为了你一家小厂子破坏整个采购体系。你要是能接受这个价格,咱们继续合作,你要是接受不了,那就算了。”
那话说得客气吧?客气。可里头那股子瞧不起人的劲儿,跟直接扇他耳光差不多。董行站在那儿,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心里头憋屈得不行,可又不敢翻脸。人家是大客户,得罪了就真没了。他最后咬了咬牙,答应了。
回来的路上,他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这生意做得太窝囊了。
所以徐大志今天说的这些话,就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坎上。